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纹,听着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然后意识就沉了下去,沉进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里。
又是那个地方。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边际,只有无尽的白。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普普通通,什么也没有。
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风,又不像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度。
“哥哥。”
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见路鸣泽站在不远处。
小恶魔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西装,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那里,双手抄在口袋里,嘴角带着那种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今天不太一样。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狡黠和玩味,而是多了一种很沉的东西。
像是什么东西压在他肩上,压得他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
“你来了。”路明非说。
路鸣泽点点头。
他走过来,在路明非面前停下,仰着头看他。
月光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
“哥哥,有些东西来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感觉到了吗?”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他当然感觉到了。
从参孙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从他意识到“伪龙”这种东西,他就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他。
路明非试过使用权柄得知答案,但权柄告诉他的信息却很模糊。
“野兽,世界,灾祸,异类。”
只有这八个字。
“我知道。”路明非说。
路鸣泽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没有恶作剧的意味,而是更加的认真。
“那就好。”他说,“哥哥,放开手干吧。不用藏着掖着,不用担心暴露。我会帮你藏好的。”
路明非看着他。
“你能藏住?”
路鸣泽歪了歪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哥哥,你忘了我是什么人了吗?”他伸出手,点在路明非的胸口上,指尖很凉。
“我说能藏住,就能藏住。不管你在那边做了什么。”
“变成奥特曼也好,发射光线也好,把那些东西撕成碎片也好——这个世界不会有人知道。包括那些躲在暗处偷看的眼睛。”
他的手指收回去,退后一步。
“去吧。有人在等你。”
路明非还想问什么,但眼前的虚空开始碎裂。
白茫茫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吞没了一切。
路鸣泽的身影在光里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下那双金色的眼睛,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星星,一闪一闪地看着他。
“哥哥,小心点,他们虽然很弱,但他们身后的东西很危险。”
声音消散了。光消散了。虚空消散了。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睛。
船舱里很暗,只有一盏壁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老唐还在对面缩着,裹着毯子,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小黑龙盘在他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像一条黑色的围巾。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刚才那个梦从来没发生过。
但路明非知道不是。
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水下。
很多,很近。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月光洒在江面上,把江水染成一片银白。
远处三峡大坝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很美。
但水下有东西。
路明非看见了。
十几双金色的眼睛在水面下亮起来,浑浊的、没有温度的金色。
它们的轮廓在水下若隐若现,粗壮的身躯,狰狞的头颅,覆盖着鳞片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寒光。
它们正朝着船的方向游来,不快不慢,像是一群被放出来的猎犬。
路明非的手按上了窗框。
“来了。”他轻声说。
下一秒,警报响了。
不是防空警报,而是从诺玛系统里传出来的紧急通知——红色的灯光在走廊里闪烁,伴随着低沉的蜂鸣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全体注意。水下发现不明生物,数量十二,正在接近。重复,水下发现不明生物,数量十二,正在接近。”
船舱里瞬间炸开了锅。
老唐被警报声吓得从椅子上滚下来,毯子缠了一身,小黑龙被他甩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落回他头上,发出一声不满的呜咽。
芬格尔从隔壁舱室冲进来,手里还抱着那桶泡面,汤汁洒了一路。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上甲板。
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
曼斯站在船舷边,手里握着对讲机,脸色铁青。
他的雪茄掉在地上,烟头在甲板上滚了两圈,熄灭了。
大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嘴唇在发抖。
恺撒已经拔出了狄克推多,金色的头发在夜风中飘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盯着水面,像是在数那些金色眼睛的数量。
楚子航站在他旁边,村雨已经出鞘,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他的呼吸很轻很慢,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诺诺的小刀在指尖转着,一圈,一圈,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水面。
零站在船尾,手里握着短刀,面无表情,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芬格尔手里拿着一把炼金砍刀,正严阵以待的看着金光闪闪的水面。
水手们拿着鱼枪和信号枪,挤在船舷边,脸上全是恐惧。
有人在小声念着什么,像是在祈祷。
有人紧紧握着武器,指节发白。
路明非走到船舷边,看着水下那些越来越近的金色眼睛。
“曼斯教授。”
曼斯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此刻露出了某种很深的疲惫。
“你能处理吗?”他问,声音沙哑。
路明非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那些金色眼睛,数了数。
十二只。
都比参孙弱得多,但数量多。
它们没有言灵,因为没有血统,所以自然不会受到任何压制,连基本的理智都没有,只是一群披着龙皮的野兽。
但在那一边的世界里,他连邪神都杀过,连世界意志都砍过。
就连烛龙那样的傲慢古龙都得跪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这些披着龙皮的伪物,也配让他犹豫?
“给校长打电话。”他说。
曼斯愣了一下。
“什么?”
“打电话给校长,问他能不能把中国这边的舆论方面压住。”
“不管我等会儿做了什么,不要让外面知道。我可不想上了明天的新闻头条,标题写‘长江水域惊现不明生物,神秘少年持剑屠龙’,然后一举成名。”
曼斯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双眼睛盯着路明非,过了几秒后。
“你确定?”他问。
路明非点点头。
“确定。”
曼斯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校长。”曼斯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面对一群正在逼近的怪物。
“路明非让我问您,不管他等会儿做了什么,您能不能控制住中国这边的舆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昂热的声音响起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同时还响起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告诉他,没问题。虽然秘党的势力主要集中在欧洲,但干扰一下中国的舆论还是做得到的。”
“现在,我宣布路明非替换凯撒,担任本次的行动的总指挥,你们都要听从他的安排。”
曼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电话递给路明非。
路明非接过电话,对着那头说了一句:“谢了,校长。”
“别死了。”昂热说,“你欠我好几顿茶了。”
电话挂断。
路明非把电话还给曼斯,转过身,面对着甲板上的所有人。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双平静的眼睛。
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是平静。
那种如同水一般的平静。
像是暴风雨的中心,四周狂风怒号,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各位,”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晚的事,希望你们不要往外说,一句都不要。不管你们看见了什么,不管你们觉得有多离谱——都烂在肚子里。”
没有人说话。
水手们面面相觑,恺撒挑了挑眉,楚子航面无表情,诺诺停下了转刀的手指,芬格尔放松下来。
“这是我作为总指挥下达的第一个命令。”路明非说。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命令。
像一个王在对他的人民说话。
芬格尔第一个开口。
“明白。”
然后是恺撒。他把狄克推多插回腰间,双手抱胸,靠在船舷上,嘴角带着一丝笑。
“行。听你的,指挥官。”
楚子航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村雨收回鞘中,微微点了点头。
诺诺把刀收起来,翻了个白眼。
“知道了知道了,现在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收起了短刀。
曼斯把对讲机放下,冲路明非点了点头。
路明非转过身,面对着那片漆黑的江面。
他把七宗罪从背上解下来,放在甲板上。
那个金属匣子沉甸甸的,落地的声音很闷,像是一块石头砸在铁板上。
他蹲下来,手指轻轻抚过匣面上那些古老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你很久。
他打开匣子。
七把武器静静地躺在里面,刀刃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暴怒,傲慢,妒忌,懒惰,贪婪,暴食,色欲。
它们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