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不是食堂的早餐香,也不是芬格尔的泡面味,而是大天狗分身做的那种、带着淡淡高汤和米香的早饭。
那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脸,一下一下的,很有耐心。
他睁开眼,看见分身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托盘。
今天的早饭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烤鱼、味增汤、腌萝卜、白米饭。
前天是玉子烧、茶碗蒸、凉拌菠菜、白米饭。
大前天是盐烤三文鱼、豆腐味增汤、渍物、白米饭。
大天狗分身每天换着花样做,从不重复。
路明非有时候想,这家伙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一本日本料理大全。
今天的托盘上放着一碗茶泡饭,热气腾腾的,米饭粒粒分明,上面铺着细碎的紫菜和芝麻,一撮芥末点在碗边,淡绿色的茶汤缓缓渗入米粒之间,散发出煎茶的清香和柴鱼高汤的鲜味。
旁边是一碟厚蛋烧,金黄色的蛋卷切成厚片,截面层次分明,每一层都薄如蝉翼。
还有一小碟酱菜,萝卜干和黄瓜片,脆生生的,颜色鲜亮。
路明非坐起来,接过托盘,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厚蛋烧放进嘴里,蛋香浓郁,微微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口感柔软得像在吃云朵。
他嚼着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淡,很浅,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影子里空荡荡的。
没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没有那双探出来又缩回去的大眼睛,没有那句小心翼翼的“龙君大人”。
路明非放下筷子。
“酱油呢?”
分身微微欠身,语气平静,“属下让它去修炼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修炼?”
“它太弱了。”分身说,“跟在龙君大人身边,帮不上忙,还会成为累赘。”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大天狗说的是实话。酱油连化形都做不到,只能缩在影子里。
遇到危险的时候,它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发抖。就连救援行动,路明非担心酱油受伤都没有带着它。
“你给它安排了什么?”
“一本妖法。”分身说,“基础的。从凝聚妖力开始,慢慢来。”
路明非点点头。
他原本打算用自己的妖力灌输——那是大妖们最常用的办法,把自己的妖力渡给手下,强行提升实力。
又快又省事,大天狗、酒吞、玉藻前都是这么被带起来的,他们也都是这么带手下的。
他正准备开口,分身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龙君大人的妖力太强了。”分身说。
“酱油那种级别的小妖,连化形都做不到,承受不住的。强行灌输妖力,它会像气球一样被撑爆的。”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酱油第一次从影子里探出脑袋的样子——那双大眼睛里全是恐惧,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小动物。
它一个人...一个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唯一的依靠就是自己。
后来它不再抖了,开始叫他“龙君大人”,开始在他脚边打呼噜,开始偷偷听芬格尔电脑里的歌,开始偶尔从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偷看这个世界。
它很弱。
弱到连恶鬼都打不过。
但它很忠心。
忠心到愿意为他去死。
路明非看着窗外那片蓝蓝的天,沉默了很久。
“那它得练多久?”
“看它的天赋。”分身说,“少则几年,多则几十年。”
路明非又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酱油第一次吃油条的时候,那句“龙君大人!这个好吃!”语气里全是惊喜,好像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后来他每次掰一小块油条不动声色地扔到桌子底下,影子里就会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动静,然后一句小小的“好吃”。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又好像就在昨天。
“行吧。”路明非说,声音很轻,“让它练,这也是对它好。”
他低下头,继续吃茶泡饭。
但茶泡饭的味道,好像淡了一点。
老唐推门进来的时候,路明非刚吃完早饭。
老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小黑龙盘在他肩上,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他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点,但还是很茫然——像一个人被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该干什么,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和谁说话。
“明明,”他在床边坐下,“你那个管家做饭真好吃。比我以前吃的好一万倍。”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吃什么?”
“泡面。有时候加个蛋,就算改善伙食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那你确实过得很惨。”
老唐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很真实。
小黑龙从他肩上飞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落在路明非的床头柜上,歪着脑袋看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有好奇,有感激,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路明非看着它,它看着路明非。
过了几秒,小黑龙叫了一声,飞回老唐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老唐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老唐。”路明非忽然开口。
“嗯?”
“想不想我带你去另一个世界看看。”
老唐愣了一下。
“另一个世界?”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地方。东京。高天原。”路明非顿了顿,“妖怪们住的地方。”
老唐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我……我真的能去?”
“能。”路明非说,“你想去吗?”
老唐使劲点头。点得太用力了,差点把小黑龙从他肩上甩下去。
小黑龙叫了一声,用尾巴缠住他的脖子,稳住了自己。
“想去想去想去!”老唐说,“我早就想看看你说的那个地方了!有妖怪?有神明?有富士山?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日本呢!”
“你说的都有。”
老唐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芬格尔从被子里探出头,“去哪去哪?我也去!”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思索一会后摇了摇头。
“你去不了。”
“为什么?”芬格尔从床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凭什么老唐能去我不能去?我在这宿舍住了八年,都快发霉了,好不容易有个出去的机会——”
“两个寝室的人同时消失,不好交代。还有你之所以不出去是怕被要账吧?”
芬格尔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缺氧的鱼。
“那……那你们快去快回。”他缩回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记得给我带特产。我要那种……那种妖怪酿的酒,神话故事里都说特别好喝。”
路明非点了点头。
老唐站起来,抱着背包,小黑龙盘在他肩上。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一个即将踏上未知旅程的孩子。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走吧。”路明非说。
他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那种粗暴的撕裂,而是一种优雅的、缓慢的开启,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拉开了一道帷幕。
裂缝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那光芒很柔和,但又很坚定,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门的另一边,是东京,是高天原。
是路明非的另外一个家。
金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亮了整个宿舍。
芬格尔又从被子里探出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卧槽……”
路明非没理他,迈步走进了门里。
老唐跟在后面,小黑龙趴在他肩上,尾巴紧紧缠着他的脖子。
不过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是,一缕黑烟也跟着飘了进去,无论是作为龙王的老唐还是取回权柄的路明非,两人都没有察觉。
就好像这缕黑烟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另一边,高天原。
阳光从云阁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窗外飘来的草木气息——松针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积雪那种若有若无的清冽。
但今天的云阁,和往常不太一样。
门的两侧,站着四个鬼族。
他们比普通人类高出一个头,皮肤是深灰色的,像是被岁月和硝烟熏过的铁。
额头上有两只弯曲的角,黑亮黑亮的,角尖锋利得能刺穿钢板。
眼睛是深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燃烧的炭火,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正在打开的门。
他们穿着黑色的甲胄,不是那种华丽的、装饰性的铠甲,而是真正的战甲。
上面有刀痕,有剑痕,有被火焰烧过的焦黑。
每一道痕迹都诉说着一个故事,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次死里逃生。
他们站在门的两侧,一动不动,像四尊雕塑。
但他们的呼吸在加快。
当金色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时候,最左边那个鬼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二个鬼族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第三个鬼族的嘴唇在发抖。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激动。
第四个鬼族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被命令的,不是被强迫的。
是身体自己动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苏醒,告诉他——他们的王回来了。
“龙君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语气却满是兴奋,“龙君大人回来了!”
第一个鬼族猛地转身,朝云阁外面冲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与他那庞大的体型完全不符,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擂鼓一样。
“去禀报玉藻前和酒吞大人!龙君大人回来了!”
第二个鬼族也跟着冲了出去。
第三个鬼族还站在那里,盯着那扇越来越亮的门,嘴唇颤抖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第四个鬼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板,肩膀微微颤抖。
路明非走出门的时候,金色的光芒在他身后缓缓消散。
他站在云阁的窗前,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富士山静静地立着,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像是无尽的白色海洋。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