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熟悉的檀香味,闻到了窗外飘来的草木香,闻到了家的味道。
老唐跟在他身后,走出门,站在云阁的木板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是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
小黑龙从他肩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发出一声长长的、响亮的叫声。
老唐看着远处那座富士山,看着脚下那片云海,看着周围那些古老的建筑,嘴唇动了动,终于憋出一句话。
“跟我在杂志上看的日本挺像的……但比杂志上的好看多了。”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从杂志上看过富士山?”
“旅游杂志。超市收银台旁边那种。”老唐说。
“一块钱一本,我买过好几期。有一期专门介绍日本的,封面就是富士山。”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那你现在看到真的了。”
老唐点点头,眼睛还是瞪得很大,“比杂志上好看。真的。”
小黑龙飞回他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发出一声低低的叫。
老唐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走吧,”路明非说,“带你看看。”
他迈步往前走,老唐跟在后面。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两个长长的影子。
刚走出云阁,路明非就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
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木地板在震动,回廊在震动,连空气都在震动。
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一个身影已经从回廊尽头冲了出来。
付丧神。
那个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和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几百岁的老人。
和服的下摆在风中飘动,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小腿。
他跑到路明非面前,猛地停下来,喘着粗气。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龙君大人……”他的声音颤抖着,“您回来了……”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开口,第二个身影已经冲了过来。
雪女们。
她们穿着白色的和服,皮肤白得透明,头发也是白的。
最小的那只小雪女跑在最前面,脚上的木屐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跑得太快了,差点摔一跤。
她踉跄了一下,稳住身体,继续往前冲。
“龙君大人!”她的声音像风中的雪,又轻又脆,“龙君大人回来了!”
她冲到路明非面前,仰着头看着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全是光。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雪女紧紧地抱住路明非腰肢,不肯松手。
身后,其他雪女们也跑了过来,围成一圈,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围的气温都瞬间降了下来,甚至有丁点雪花飘落下来。
一旁的老唐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第三个身影从空中落下来。
镰鼬风切。
它那只缺了一半的耳朵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但它的眼神很亮。
它落在路明非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然后蹲在那里,尾巴一甩一甩的。
“龙君大人,”它的声音闷闷的,“您可算回来了。”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说话,第四个身影已经扑了过来。
猫又。
她从回廊的柱子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两只猫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高高翘起。
她跑到路明非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然后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
“龙君大人,您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去云阁门口等着。”
路明非看着她,摸摸猫又毛茸茸的脑袋,“等什么?”
“等您回来。”猫又一边享受着路明非抚摸一边说,“每天都去,一天没落下。”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身影接连出现。
河童从水池里爬上来,头上的碟子里的水洒了一路,他顾不上擦,一路小跑过来,嘴里喊着“龙君大人龙君大人”,声音又急又亮。
“走路慢点,别把天狗们打扫干净的地搞湿了。”路明非笑骂道。
络新妇从树上爬下来,八条腿收得紧紧的,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站在人群外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路明非,她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姑获鸟从空中落下来,翅膀收拢,站在他面前。
身后跟着那几个已经长大的孩子,她们排成一排,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最小的那只姑获鸟歪着脑袋,机灵的飞到了路明非的头顶坐下,还挺符合路明非的鸡窝脑袋的。
毛倡妓从人群后面走出来,长发披散着,第一次没有遮住脸。
她站在路明非面前,低着头,声音很轻。
“龙君大人,您回来了,距离您上次回来已经过去小半年了。”
幽灵飘在空中,那个年轻女子的幽灵站在最前面,半透明的身影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眼眶红红的。
“龙君大人,我每天都在唱歌。等您回来听。”
还有那些小妖们。
它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有的像一片烂树叶,有的像鹅卵石,还有的像一棵长着眼睛的风滚草。
它们挤在一起,仰着头,眼睛里全是泪。
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挤在最前面,脸都变形了,还在喊。
“龙君大人!龙君大人!龙君大人!”
它喊了三遍,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响。
路明非被围得水泄不通。
前面是人,后面是人,左边是人,右边是人。
妖怪们围在他的身边,小妖们挤在他脚下,将他挤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都在说话。
“龙君大人,您瘦了。”
“龙君大人,那边吃得不好吗?”
“龙君大人,您什么时候再回来?”
“龙君大人,您别走了好不好?”
“龙君大人,我们好想您。”
声音此起彼伏,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又哭又笑。
它们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
双方世界的时间流速比之前还要夸张了,路明非只在龙族世界待了一两周,这边却足足过去了小半年。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插不上嘴。
老唐站在他身后,被这阵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嘴巴张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小黑龙从他肩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路明非肩上,和镰鼬挤在一起,歪着脑袋看那些妖怪们。
“明明……”老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些都是……你的……朋友?”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来。
“行了行了,都让开。龙君刚回来,你们就不让他喘口气?”
那声音很慵懒,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好笑。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玉藻前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和服,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那尾巴毛茸茸的,泛着银白色的光,每一次摆动都会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龙君,”她走到路明非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挑,“怎么变得这么挫了?在那边没打扮?大天狗没帮你?”
路明非身上的衣服确实不太像样。
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领口有点松了,下摆皱巴巴的塞在牛仔裤里,那牛仔裤洗得发白,膝盖的地方磨出了毛边,脚上踩着一双旧运动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头发乱蓬蓬的,几缕刘海翘起来,像是刚睡醒没梳。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哪个旧货市场随便捡了一身衣服穿上。
但衣服却是干净的,头发是清爽的,身上没有任何异味。
不过就是乱,乱得理直气壮,乱得理所当然。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伸手摸了摸脑袋,有点不好意思。
“平时都在寝室里,不出门。”他说,“大天狗分身只管做饭打扫,不管打扮。我自己也懒得弄。”
“他的本体跑到外面去了,说是要帮我组建势力,现在还了无音讯呢。”
玉藻前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不轻也不重。
“算了,”她说,“反正底子在那,怎么穿都行。”
她收回手,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妖怪们。
“你们先散了吧。龙君刚回来,让他歇一会儿。有什么话,晚上再说。”
妖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肯动。
“不走?”玉藻前挑了挑眉,“那我带龙君走了啊。”
她转身,抓住路明非的手就要带着他迈步往前走。
妖怪们这才慢慢散开。
付丧神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雪女们一步三回头,小雪女还冲路明非挥了挥手。
镰鼬风切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回廊的柱子上,看着他。猫又蹭了蹭他的腿,然后跑开了。
河童一步一回头,头上的碟子里的水又洒了一地。络新妇转身走了,八条腿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姑获鸟带着孩子们飞走了,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一圈。毛倡妓低着头,转身走进人群里。幽灵飘在空中,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慢慢消散。
那些小妖们还挤在一起,不肯走。
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仰着头,眼睛里全是泪。
“龙君大人,您别走了好不好?”
路明非看着它,沉默了一秒。
“晚上还回来看你们。”他说。
小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它使劲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晃掉了。
“那我们等您!”
它转身,带着那群小妖们跑开了。脚步声噼里啪啦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云阁门口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有玉藻前站在他面前,九条尾巴在阳光下轻轻摇晃。
“走吧,”她说,“带你们去个安静的地方。”
她转身往前走,路明非跟在后面,老唐跟在路明非后面。
小黑龙从路明非肩上飞起来,落在老唐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老唐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小声问:“明明,刚才那个……九条尾巴的……也是妖怪?”
“别告诉我这你没看出来。”路明非说,“她就是玉藻前,狐狸精。”
老唐的嘴又张大了,“狐……狐狸精?传说中的那个玉藻前?”
“嗯哼。”
老唐沉默了。他看着玉藻前那九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尾巴,又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那九条毛茸茸的尾巴。
“明明,”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谁,“你到底在这边是什么人啊?”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三个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