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窖里的温度已经高得不像话了。
路明非站在那团火面前,隔着最后几道炼金墙,能感觉到热浪一波一波地扑在脸上。
那热度不是普通火焰的那种灼烧感,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要把人从内到外烤干的热。
他的头发开始卷曲,皮肤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后退。
炼金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多,那些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暗,像垂死之人的最后几口气。
康斯坦丁站在墙后,全身的火焰已经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白金色,只有偶尔跳动的时候才能看见一丝橘红。
他的脚下是一片沸腾的岩浆,岩浆里翻涌着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释放出一股灼热的气息。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火焰中闪烁,死死地盯着路明非。
路明非也看着那双眼睛。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时间忽然停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渐渐停滞的感觉,而是一种突兀的、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的停顿。
火焰不再跳动,岩浆不再翻涌,炼金墙上的裂缝不再蔓延。
整个冰窖变成了一幅静止的画。
路明非没有惊讶,他甚至没有回头。
“来了?”他说。
“来了。”
路鸣泽从他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
小男孩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
他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康斯坦丁的火焰,像是两颗在燃烧的星星。
他走到路明非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那团静止的火。
“哥哥,”他说,“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习惯了。”路明非说,“每次出大事你都冒出来。”
路鸣泽笑了。
“这次不一样。”他说,“这次是真的出大事了。”
路明非看着他。
“有多大?”
“有三四层楼那么大。”
路鸣泽没有直接回答。
他歪着头看了看那团静止的火,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签子,上面串着一块肉——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也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干嘛?”
“烤肉啊。”路鸣泽理直气壮,“这可是龙王的火焰,几千年难得一遇。用这个烤出来的肉,说不定别有一番风味。”
他把铁签子伸进康斯坦丁的火焰里。
“滋啦——”
肉块瞬间变成了焦炭,然后化成了灰,然后连灰都没了。
铁签子从火焰里抽出来的时候,上面空空荡荡,干干净净,像是从来就没串过东西。
路鸣泽看着那根光溜溜的铁签子,沉默了一秒。
“没了。”他说。
路明非看着他。
“嗯。”
“连灰都没了。”
“嗯。”
路鸣泽把铁签子收进口袋,叹了口气。
“龙王级别的火焰,果然不适合烤肉。温度太高了,什么都留不住。”
路明非觉得他这话里有话,但没接茬。
“哥哥,”路鸣泽忽然换了个语气,指了指那团火。
“四大君主之一的青铜与火之王,你见过他的——在那个罐子里。”
“当时的他只是个茧,但现在他被人唤醒了,但唤醒的方式不对。有什么东西污染了他。”
“什么东西?”
“愤怒,嗜血,贪婪。所有那些负面的、属于野兽的东西。”路鸣泽的声音很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个人想要一个只知道破坏的武器,而不是一个正常的龙王。”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是谁?”
路鸣泽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平时无所不知的小魔鬼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你不知道?”
“不知道。”路鸣泽重复了一遍。
“我能感知到他的存在,但不知道他的身份。他很小心,很谨慎,把自己藏得很深。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路明非皱起眉头。
“连你都不知道?”
“连我都不知道。”路鸣泽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哥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我知道的,也有很多东西是我不知道的。这个幕后的人,就是我不知道的那部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怎么办?就让这坨火球在这烧着?”
路鸣泽看着那团静止的火,看着那双静止的猩红色眼睛。
“哥哥,”他忽然说,“我有一个提议。”
“说。”
“与其花时间去清除他体内的污染,不如直接杀死他,再复活。”
路明非愣了一下。
“杀死他再复活,你没开玩笑?老唐听见会哭死的。”
“当然没有。”路鸣泽说。
“这是目前最轻松最快捷的方式了,既省时又省力。”
他顿了顿。
“与其去想办法处理那种不明白的危险污染,——不如直接杀了他,让他的灵魂和身体分离,然后把污染留在身体里,再让灵魂化茧转生。”
路明非看着他。
“你确定这样可行?”
“理论上可行。”路鸣泽说,“与其去面对未知的危险,不如先把一切危险抹杀在摇篮里。”
“反正四大君主都死多少次了,再死一次也无妨。”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污染已经渗入灵魂了呢?”
路鸣泽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那就麻烦了。”他说。
“那样的话,康斯坦丁就彻底没救了,哪怕再次复活,污染也会伴随他的灵魂复生。虽然肯定有祛除的方法,但所消耗的人力物力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了。”
他看着路明非。
“所以哥哥,你要快。”
路明非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路鸣泽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带着担忧,还带着自信。
“哥哥,”他忽然说,“不必怕他,我们是至尊,是这世间最为尊贵的存在。逆臣的子嗣对于我们来说,不过是蝼蚁罢了。”
“但你要小心那种污染,那种污染不属于这个世界,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对我们起效。”
路明非看着他。
路鸣泽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笑了笑,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去吧哥哥。”他说,“我会一直在你身后的。”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对了,”路鸣泽的声音越来越轻,“哥哥,大天狗的本体拉起来的势力已经不小了,你放心叫人过来吧,我会让人帮你处理好身份的。”
路明非刚想问些什么,路鸣泽的身影就彻底消失了。
时间恢复了流动。
火焰重新跳动,岩浆重新翻涌,炼金墙上的裂缝继续蔓延。
一切都回到了路鸣泽出现之前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路明非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变了。
炼金墙碎了。
整面墙同时爆裂,碎片飞溅到四周,有的扎进墙壁里,有的落进岩浆里,有的从路明非耳边飞过,带起一阵灼热的风。
康斯坦丁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岩浆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燃烧的脚印。
他全身的火焰在跳动,白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冰窖,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如同白昼。
路明非站在那里,没有退,直视着面前这个温度堪比太阳表面的怪物。
康斯坦丁在他面前停下。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几步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道纹路。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盯着路明非。
它们在火焰中闪烁,像是两颗被烧红的铁球。
那里面有愤怒,有痛苦,有贪欲,有饥饿,有疯狂——所有那些负面的、能把一个人撕碎的情绪,都在那双眼睛里翻涌。
但在最深处,在那些翻涌的、沸腾的、疯狂的东西下面,有一丝别的什么。
很淡,很轻,像是暴风雨中心的一块小岛。
那是无尽的悲伤。
路明非看见了。
康斯坦丁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井底的深处传来。
“你的身上……有哥哥的气味。”
路明非没有说话。
康斯坦丁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那些负面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了,饥饿和贪婪的情绪尤为突出。
悲伤被压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
“你见过他。”他说,“你和他在一起。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路明非看着他。
“我见过他。他现在很好。”
康斯坦丁的嘴角慢慢裂开。
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原始的、更野蛮的东西。
像野兽看见猎物时的兴奋,像饥饿的人看见食物时的渴望。
“那我先吃掉你,”他说,“再去吃掉他。”
路明非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吃不了我。”他说,“你也吃不了他。”
康斯坦丁的火焰猛地一涨。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情绪,“你一个人类,凭什么?”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掌心涌出,康斯坦丁的身体猛地后退了三步。
他脚下的岩浆被那股力量推开,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的火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烛火。
康斯坦丁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那道沟壑,又抬头看着路明非,全身抖得厉害。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愤怒和疯狂翻涌得更厉害了,但在这两种情绪下面,有一丝别的东西——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你……”他的声音变得不确定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是站在自家阳台上看风景。
他的衣服还是皱巴巴的,头发还是乱蓬蓬的,脸上还有被火焰熏黑的痕迹。
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生俱来的、不需要证明的从容。
康斯坦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狰狞,有疯狂,还有一丝路明非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自嘲。
“我明白了。”他说,“你很厉害,比我厉害的多。但你不敢出手。”
他往前迈了一步。
“因为你怕。你怕打坏这里,怕伤到上面那些人,怕把我打死了你没办法跟我哥哥交代。”
康斯坦丁又迈了一步。
“所以你得收着力。你不敢使用全力,你得让着我。”
他的火焰重新亮了起来,比刚才更亮,更刺眼。
康斯坦丁的脸上露出狰狞而又嗜血的笑容。
“那我就把你让着我的这份力,用到你撑不住为止。”
他猛地扑了上来。
这一次,康斯坦丁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他的拳头带着白金色的火焰,像一颗带火的流星砸向路明非的面门。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整个冰窖都在他的气势下颤抖。
路明非侧身躲过。
拳头从他耳边擦过,击中身后的墙壁,炸开一个巨大的坑洞。
碎石飞溅,岩浆从裂缝中涌出,整个冰窖都在震动。
但路明非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眉头甚至都没皱一下。
康斯坦丁的第二击来了。
这一次不是拳头,是一道白金色的火焰柱,从掌心喷出,直径足有半米宽。
那火焰的温度高得惊人,所到之处,空气被点燃,石板被融化,连光线都开始扭曲。
路明非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道火焰柱在他面前拐了个弯,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击中天花板,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碎石和灰尘从头顶落下,落在路明非的肩上、头发上。
他依旧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康斯坦丁的眼睛瞪大了。
“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疯狂,“你连躲都不用躲?”
“什么意思,你在看不起我!?”
他的语气愈加疯狂,伴随他情绪的剧烈起伏,身上的火焰燃的更甚。
路明非看着他,语气虽然平静,却毋庸置疑。
“我说了,你吃不了我。”
康斯坦丁的火焰猛地炸开。
他的火焰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白金色的火焰像一朵盛开的莲花,从康斯坦丁的身体里喷涌而出,覆盖了整个冰窖。
路明非抬起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圈。
一道无形的屏障出现在他周围,将那些火焰全部挡在外面。
火焰舔舐着屏障,发出嘶嘶的声响,但屏障纹丝不动。
康斯坦丁站在火焰中央,看着路明非,嘴角慢慢裂开。
“你很强。”他说,“真的很强,比我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强。但你不敢杀我,你不敢伤我,你甚至连用力打我都不敢。”
“你怕一下子打死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火焰在他身上跳动,白金色的光芒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头巨大的怪兽。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会好好吃掉你的!”
他冲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