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等等,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最要紧的难道不是赶紧逃吗?”雷蒙德在一旁目瞪口呆的注视着二人之间的交谈。
路明非闭上眼睛。
庄重森严的文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
那些音节低沉、沙哑,不像人类的语言,更像是某种古老生物从深渊里发出的沉吟。
它们在站台的空旷空间里回荡,撞在钢架上,撞在水泥墙上,撞在玻璃窗上,每一次反射都让声音更深、更沉。空气在微微震颤,地上的碎石在震动中轻轻跳动,像是听懂了什么。
他念得很慢,很稳。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钉子,钉进这片正在碎裂的空间里。
领域从以他为中心,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所到之处,一切震动都停止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把整个世界定格在这一刻。
顶棚上那些摇摇欲坠的钢架不动了。铁轨不再扭曲。碎石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坠落的状态,纹丝不动。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就停在路明非头顶两米的地方,停在那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
灰尘凝固在光柱里,像无数微小的星星,停在那里不动了,像是时间本身都停了。
他停止了整片火车站的重力,让其处于一种类似于时间停止的状态。
同时,一抹难以察觉的黑光扫过在场的普通人,只有楚子航和雷蒙德看见了。
妖法.生人回避
这是江户时期百鬼夜行时,领头鬼怪所使用的法术,用于驱逐平民百姓的妖法。
下一刻,那些普通人一个接一个地软倒在地。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靠着柱子慢慢滑下去,孩子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扫地的工人趴在地上,手里的扫帚滚出去老远。那对老夫妻歪在长椅上,老头的报纸从手里滑落,悬在半空中,页角微微翘着,也不动了。
雷蒙德握紧了公文包,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着血丝,目光从那片凝固的碎石移到那些倒下的人身上,又从那些人身上移到路明非身上。
他的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楚子航却意外的很平静,他把手里的包递给雷蒙德。
“帮我拿一下。”
雷蒙德接过包,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接住了。
楚子航弯下腰,把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从柱子旁边拖到站台的角落,靠在墙上。
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搬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把孩子从女人怀里轻轻抱出来,放在她旁边,用女人的裙子角盖住了孩子的肚子。
一个接一个。
他把那个扔了行李箱跑出去几步就倒下的男人拖回来。把那个躲在售票亭后面的女孩抱出来。把那个趴在铁轨旁边、半个身子悬在站台边缘的年轻人拽回来。
他搬人的时候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缝隙之间,从来没有踩空过,像一台被精确调校过的机器。
雷蒙德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跟随着楚子航的身影,在站台上快速移动,又从楚子航身上移到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此时正百无聊赖的看着手机,就好像刚刚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是事一样。
楚子航把最后一个旅客搬到安全区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火车站这边发生了地震,”他顿了一下,“无人伤亡,任务交接完成,需要进行善后工作。”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楚子航“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走回路明非身边。
“好了。”
路明非点点头。
伴随着言灵的取消,那些悬在半空中的碎石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灰尘重新飘起来,在光柱里乱飞,像一群被惊扰的飞虫。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除了那些昏睡的人和那条裂开的地面。
路明非靠在柱子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累死了。”他嘟囔着,“这活儿比打架还累。”
雷蒙德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的公文包还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他的目光从路明非脸上移到楚子航脸上,又移回来,嘴唇动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
“你……你刚才……”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雷蒙德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只被他松开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垂下来,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他说,语气试图恢复平淡,但尾音还是往上翘了一点,“我只是在想,昂热校长怎么没告诉我,王牌是这种意思。”
楚子航从他手里接过公文包,把包带往手腕上多缠了一圈。
“现在你知道了。”
路明非从柱子上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子膝盖那里磨出了毛边,拍了两下也没拍干净。
“走吧,”他说,“等会儿记者来了就走不了了。”
楚子航点了点头,转身往站台外面走。
路明非跟在他后面,经过雷蒙德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走?”
“走。”雷蒙德跟了上来,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但他没有低头看路,目光一直盯在路明非背上。
三人走出站台。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和刚才那片碎裂的空间完全是两个世界。
路明非眯着眼睛,伸手挡了一下阳光。
站台外的人早就跑光了,远处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警笛声。
“师兄,车停哪儿?”
“前面。”
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漆在阳光下泛着光。
楚子航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路明非拉开后座的门,坐了上去。
雷蒙德并没有跟上,他有自己的安排。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路明非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火车站。
那座旧旧的建筑还站在那里,顶棚上的钢架在阳光下闪着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只有他知道,就在几分钟前,那片空间差点变成一堆废墟。
也只有他知道,那些睡着的人醒来后,会发现那些碎石、那条裂缝,但不会记得是怎么发生的。
他们会去找解释,会去编理由,最后所有人都会相信那个理由。
毕竟,人是一种很会骗自己的动物。
“救援什么时候到?”路明非问。
楚子航看了一眼手表。
“二十分钟。”
“那刚才那些昏倒的人呢?”
“会进行记忆消除的。”楚子航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他们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
路明非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热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路明非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兄,”他说,“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清静点的房子?”
楚子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要搬家?”
“嗯。”路明非说,“不想在婶婶家住了。”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红灯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把车厢染成一片暗红。
路明非看着窗外,一家五金店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门口堆着几袋水泥,落满了灰,大概从去年就堆在那里了。
“怎么回事?”楚子航问。
语气很平淡,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
但路明非注意到,他没有追问“为什么”,而是直接问“怎么回事”,好像他早就知道路明非会搬,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路明非靠在车窗上,玻璃有点凉,硌着太阳穴。
“就……”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你有没有那种亲戚?就是你住在他家,他给你饭吃,给你地方睡,但你总觉得欠他们的。他们对你也不差,但也不怎么好。就是那种——你活着就行,别添麻烦,别碍事。”
楚子航没有接话。
他握着方向盘,等着红灯变绿。
“我婶婶那人吧,”路明非说,“虽然脾气不太好,但也不能算是坏人吧。她会给我做饭,会叫我起床,会关心我的身体。但她也会在哪里碎碎念,说弟弟补习班要交钱了,说她一个人操持这个家有多不容易。”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她不是对着我说的,就是对着空气说,但那些话最后都会落在我身上。”
“而且遇到问题她总是向着外人,从不向着我。”
“我叔叔人好,但他不敢说话。他在这个家里最大的本事就是不管事,想管也管不了。他每天都是重复自己的任务,日复一日。”
“我走了那么久再回来,他看见我的时候眼里是高兴的,但他只敢用眼神给我打招呼,然后就低下头看报纸了。”
“路鸣泽就更不用说了。小时候他还跟在我屁股后面跑,后来他有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电脑、自己的零花钱,我还在住那间杂物间改的卧室,他看不起我。”
“他觉得我就是个透明人,就该住在那间小屋子里,穿那些旧衣服,用那些别人不要的东西,而他则是享受着灯光下的灿烂。”
“虽然我是寄宿在他们家里的,但我觉得我也不欠他们的,我爸妈每个月都会寄一笔很丰厚的钱过来。凭借这笔钱,叔叔他们家里面过的比以前好多了,婶婶能买想要的包包,叔叔买了车子和表,路鸣泽能买零食和玩具,但他们...”
车里的空调还在吹,冷风从出风口出来,打在手臂上,凉飕飕的。
路明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我有时候想,我在那边是王牌,在这边就是一个寄人篱下的附属品...或者说寄生虫。你说奇怪不奇怪?”
楚子航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偶尔在方向盘上弹一下,表示他并没有走神。
绿灯亮了。车子驶过路口,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楚子航的半边脸照得透亮。
路明非看着他,等着他说点什么。
楚子航这个人,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不会打断你,不会敷衍你,也不会说那些“一切都会好的”之类的废话。
他就是听着。
但这种听着本身,就已经让人舒服了。
“所以你想搬出去。”楚子航说。
“嗯。”路明非说,“反正假期还有段时间,找个清静点的地方住。也不用多大,能放一张床、一张桌子就行。重要的是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就行了。”
“没有碎碎念,没有别人莫名其妙的恶意,只有属于自己的地方。”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
“滨海这边清静的房子我不熟。”他说,“不过可以让校工部帮忙找。”
“不用那么麻烦,”路明非说,“我就问问你知不知道,不知道就算了。”
楚子航没有再说话。
车子又开了几分钟。
路明非以为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正准备掏出手机看看老唐有没有发消息。楚子航忽然开口了。
“你怎么不去麻烦苏晓樯?”
路明非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楚子航说,眼睛还是看着前面的路,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但路明非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什么。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挠了挠头。
“那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路明非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他想说“她是女生”但又觉得这个理由太蠢了,想说“找她帮忙怪怪的”又觉得这个理由更蠢。
楚子航还在等,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沉默,他沉默的时候你总觉得必须说点什么,否则空气会越来越重,压得你喘不过气。
“她……她又不是我保姆。”路明非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楚子航没有追问。但路明非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是在别人脸上你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路明非无比确认,楚子航就是在笑。
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上当了。
楚子航不是随便问问,他就是在等这个。
“师兄。”他说。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路明非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想这人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红灯又亮了,车子停下来。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他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我家那些破事,跟她说?说了她也帮不上忙,但会跟着难受。不跟她说?她又会说我有事瞒着她。”
楚子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弹了一下,没有接话。
“而且,”路明非的声音小了一点,“我跟她说那些,感觉就像在诉苦。我不喜欢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发泄给其他人,这些我一个人承受就好了。”
楚子航把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
两边的房子矮了下来,从多层变成了独栋,有小院子,院子里种着花。
“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楚子航说,“算诉苦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不算吧。就是跟你说说。”
“那跟她说不就行了。”
路明非张口结舌。
他发现楚子航的逻辑简单得可怕——你觉得是诉苦的事,跟他说了就不是诉苦,为什么跟苏晓樯说就成了诉苦?
他挠了挠头,头发被他挠得更乱了。
“那不一样。”他又说了一遍,但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楚子航没有继续追问。
车子在一个安静的街角停下来。对面是一排两层的小楼,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框,院子里种着月季。
路明非看着那些房子,心想如果有一天能住在这样的地方就好了。
不是因为它有多好,是因为它是自己的,不用看谁的眼色,不用听谁的念叨,不用觉得自己欠谁的。
“师兄。”他说。
“嗯。”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楚子航没说话。他把车子重新发动,拐出那条安静的街道,汇入主路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