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婶婶家楼下停住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明非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楚子航没有下车,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脸。
“房子的事,等校工部那边回复,我回去顺便问问我妈。”他说。
“行,麻烦你了师兄。”
“有事打电话。”
路明非点了点头,关上车门。
黑色轿车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在原地停了几秒,然后才缓缓驶出巷子,尾灯在拐角闪了两下,消失在夜色里。
路明非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婶婶家的窗帘还是那幅旧窗帘,浅绿色的,洗得发白。
偶尔有人影从窗前晃过,看身形应该是婶婶。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婶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的遥控器按来按去,换了好几个台也没停下来。听见门响,她头也没回。
“又出去一整天,家里的事一点都不帮忙,而且我让你带的酱油呢?”
路明非换了鞋,愣住了。
“酱油?”
“怎么,读个外国大学就了不起了,把长辈的话都忘了?”婶婶的话语咄咄逼人,但路明非却没有反驳辩解,因为这次确实是他理亏。
“不应该啊,师兄不是吩咐了校工部的人帮忙送酱油过来吗,难道是出事了?”
路明非一边低着头,一边在脑海里胡思乱想,而婶婶则是像个泼妇一样说个不停。
就在这时,婶婶突然开口问。
“什么时候走?”
“什么?”
“你不是要回去上学吗?什么时候走?”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还早。”
婶婶没再问了。
叔叔坐在餐桌边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报纸挡住了大半张脸。
听见路明非进来,他从报纸后面探出眼睛看了看,又缩回去了。那张报纸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路鸣泽窝在沙发角落里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一明一暗。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天色太晚了,婶婶也懒得再唠叨,吩咐一句“明天记得去买酱油”,就回房间睡觉了。
路明非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掏出手机,看到苏晓樯发来的消息:“今天去哪了?没见你人影。”
路明非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有事。”
苏晓樯秒回,她没有追问,只是发了一个“早点休息”。
路明非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路明非是被婶婶的嗓门喊醒的。
“路明非!几点了还不起床!饭都凉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套上衣服,推开门。
婶婶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手里握着锅铲。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皱巴巴的t恤上停了一下。
“洗脸刷牙,吃饭了。水龙头拧紧点,别滴水。”
路明非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
洗完脸出来,餐桌上的早饭和往常一样,一样的枯燥,一样的无聊。
叔叔坐在对面看报纸。路鸣泽依旧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看着真让人担心他的身体,婶婶端着碗坐到电视机前,一边喝稀饭一边看早间新闻。
路明非在餐桌边坐下,端起碗。
客厅里的空气被电视机的声音填满,主持人语速很快,背景音乐很激昂。
路明非喝了一口稀饭。
“你什么时候走?”婶婶又问了一遍,眼睛没离开电视。
“时间还早,要晚点走。”
“早点走也好,”婶婶说,“你在这里住着,你弟都没地方学习了。他那补习班的作业多得很,每天做到半夜。”
路明非没有说话,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不重不轻,三下。
敲门的声音很有节奏,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分毫不差,像是训练过的。
婶婶放下碗,站起来。
“谁啊?”
没人应。
她又问了一遍。
“谁?”
门外还是没人应。
婶婶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外面……外面好多人。”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叔叔放下了报纸,路鸣泽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
门又被敲了三下。
这回重了一些,门板在震动。
婶婶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壮汉站在门口,身高至少一米九,肩膀宽得快要撑破门框。
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方方正正的下巴。手臂上纹着看不懂的图案,肌肉把短袖撑得鼓鼓囊囊。
他身后还站着好几个——都是差不多的体格,差不多的黑色短袖,差不多的墨镜。清一色的寸头,站在楼道里,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婶婶的嘴张着,却没发出声音。
她往后退了两步,鞋跟在实木地板上磕了一下。
叔叔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你们是谁?”
路鸣泽已经从沙发上跳了下来,缩在角落里,手机还握在手里。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恐。
“你们要干什么?”婶婶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我……我要报警了!”
没有人回答她。
为首那个壮汉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它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从婶婶身上移到叔叔身上,从叔叔身上移到路鸣泽身上,最后落在餐桌边那个还在喝稀饭的人身上。
路明非放下了碗。
壮汉微微躬身。
“路明非先生。”他开口,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恭敬——和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完全不搭。
“校工部,奉命前来。楚子航特派员让我们来帮您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