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巷子,拐上主路。
“路明非先生。”副驾驶上的壮汉回过头来,“楚子航特派员已经在那边等了。”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热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师兄也在?”他问。
“在。他说他要亲自验收。”
路明非愣了一下。
“验收什么?”
壮汉转过头,方正的脸上露出一个严肃的表情。
“您的新居里,每一颗螺丝、每一片瓷砖、每一个插头,都需要他签字确认。”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校工部的规定。”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就不能正常点吗?”他嘟囔着。
壮汉没有接这个话茬,把注意力转回了前方的路。
五辆黑色的suv排成一列,在马路上稳稳当当地开着。
路明非从后视镜里看着后面那些车,忽然觉得这阵仗不像是搬家,倒像是押送什么重要人物。
也许在楚子航眼里,他就是那个重要人物。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两边的房子矮了下来,从多层变成了独栋。
路边种着梧桐树,枝叶在半空中交握,把阳光剪成碎片,一片一片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路明非认出这条路。
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幻想过搬出去住,高一时还立下过“誓言”——长大以后一定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屋。
为了这个,他看了好多地方,最终看上了这里。
环境优美清静,离市区不算远,走一会儿就能到,偷看到公寓内部的环境也不错。
但现实却给了路明非一次狠狠的打击,直到毕业他都没能从婶婶家里搬出去,俗话说说的好,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囊中羞涩的他根本无力负担租金。
直到现在,路明非似乎终于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了。
车子在一栋白色的居民楼前停下来。
楼不高,六层,外墙刷过不久,但刷得不均匀,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灰色。
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结了果,果子不大,青青的,还没红。
路明非推开车门。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楚子航站在楼下。
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贴着标签,用黑色马克笔写着“路明非·新居验收”几个字,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
他看见路明非下车,点了点头。
“到了?”
“到了。”
楚子航翻开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贴着几张照片——马桶座圈的特写、水龙头的特写、窗户锁扣的特写。
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打了勾,签了日期和缩写“c.z.h”。
“所有设施都已验收。”楚子航说,“就差你本人签字了。”
路明非看着他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师兄。”
“嗯。”
“你到底是来帮我搬家的,还是来检查工作的?”
楚子航则是一脸淡然。
“都是。”
路明非摇了摇头,从他手里接过文件夹,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和旁边楚子航那些工整的记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楚子航看了一眼签名,合上文件夹。
“欢迎入住。”他说。
路明非抬起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户。
阳光照在玻璃上,反着光,他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那里面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还有一个属于自己清静的地方。
壮汉们已经行动起来。
两个人搬着纸箱上了楼,脚步很轻,踩在楼梯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像是怕吵到其他居民。
一个人在楼下守着,另一个人在检查车辆,配合默契,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路明非拎起行李箱,走上楼梯。
楚子航跟在他后面。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前面的路照得通明。
路明非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五楼到了。
门开着。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她看见路明非,老脸笑的跟菊花一样。
“好久不见啊小伙子,这里是你租的?”
“嗯,我租的,麻烦你了婆婆。”路明非说。
“不打紧...不打紧,慢慢看吧小伙子,老家伙我就先走了。”
老太太笑眯眯的说,她的语气慢吞吞的,一步一步的离开了这里。
路明非走进房间,屋里阳光很好。
卧室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金色的光。
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叫不出名字,但开得很好,红的白的挤在一起。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垂下来的藤蔓快要拖到地板了。
空气里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被子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生活的气息。
壮汉们把纸箱放在墙角,动作很轻。
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路明非。
“楚子航特派员让我转交的。合同在里面,您签好之后放在屋里就行,老太太会收的。”
路明非接过信封,点了点头。
壮汉们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路明非和楚子航。
路明非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小广场上那几个老头还在下棋,旁边围着几个人在看。
远处能看见仕兰中学的教学楼,白色的墙面在阳光下反着光。
“师兄。”他说。
“嗯。”
“谢谢。”
楚子航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路明非。
“有事打电话,别怕麻烦。”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路明非一个人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给苏晓樯发了一条消息:“搬家了,新地方环境还不错,终于不用忍受婶婶的碎碎念了。”
过了一会儿,苏晓樯回了一个问号,然后立刻又发了一条:“地址发我。”
路明非笑了一下,把地址发了过去。
他放下手机,走到墙角,拆开一个纸箱。
里面是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大概那些壮汉顺手帮他叠了。
他把衣服拿出来,放进衣柜里。
衣柜是房东的,木头的,有点旧,但很干净,散发着一股木头的清香。
一个纸箱里是书,有漫画书,也有他小学时买的“探索未解之谜”。
最后一个纸箱里有一个信封,上面写着“路明非收”。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是楚子航写的,字迹工整。
“密码是你的生日,卡里的钱够你用一段时间,黑卡少拿出来,免得引起麻烦。房子签了一年,租金已付,需要什么联系校工部或我。”
看着这段话,路明非顿时笑了,“师兄还真是贴心啊,房租都交好了。”
路明非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收进了抽屉。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西,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路明非坐在床边,看着那片光一点一点地移动,从床尾爬到床头,又从床头爬到墙上。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晓樯发来的消息:“明天去看你。带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人来了就行。”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别带鱼,最近吃婶婶的西湖醋鱼都要吃吐了。”
苏晓樯发了一串问号。
路明非没有再理会。他靠在床头,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看着窗外的天空从蓝变橙,从橙变红,最后沉入一片深紫。
没有婶婶的念叨,没有路鸣泽大吵大闹的游戏声音,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平和。
街灯亮了。
楼下的棋局散了,老头们拎着马扎各自回家。远处仕兰中学的教学楼亮起了几盏灯,大概是晚自习。
路明非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那棵石榴树的味道,混着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把窗户关上了,免得蚊子飞进来。
今天是搬出来的第一天。
也是路明非获得新生活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