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婶婶的嗓门,就是阳光。
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眼皮上,暖洋洋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买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没有那条裂缝。窗帘是淡蓝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没有婶婶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没有路鸣泽手机里传出来的游戏音效。
安静得像在几百米的水底。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想起来,这是自己的地方。
不是婶婶家的杂物间,不是卡塞尔的宿舍,就是自己的,属于自己的房间。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个朝南的窗户。
窗外有爬山虎,楼下有石榴树,阳台的花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没有人会突然推开门喊他起床,没有人在客厅里把电视机音量开得震天响。
自由就是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阳光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
起床之后,路明非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是校工部那帮壮汉搬上来的。
路明非走到墙角,蹲下来,拆开第一个纸箱。
里面是书。
有几本仕兰中学的课本,翻得卷了边。
几本漫画,《龙珠》《灌篮高手》,纸张发黄,边角卷起来。还有那本《探索未解之谜》,小学的时候在新华书店买的,他以前翻了很多遍。
他把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摞在书桌上。
课本放在最下面,漫画放在上面,《探索未解之谜》单独立在旁边,用两个笔筒夹住。
书桌靠窗,阳光照在书脊上,那些褪色的封面突然有了光泽。
他把毕业照从箱子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放在台灯旁边。
苏晓樯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笑得很好看。
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半张脸被前面的人挡住了。
路明非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
第二个纸箱里是衣服。
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薄外套。
都是婶婶给他买的,有些是路鸣泽不喜欢的,有些是廉价的路边摊,不贵,但质量还不错,而且还能穿。
他把衣服拿出来抖了抖,将上面的的灰尘抖掉,然后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
衣柜是房东的,木头的,有点旧,但很干净,散发着木头的清香。
挂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衣柜门上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下巴冒出几根青色的胡茬。
他走进卫生间,刮了胡子。凉水冲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
路明非对着镜子看了几秒,觉得顺眼多了。
第三个纸箱里是一些零碎的东西。
一个旧钱包,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公交卡和一张超市会员卡,大天狗给的黑卡被路明非随身带着,上面还有这两道预警的小法术,防止丢失。
还有几支笔,有的已经写不出字了,但笔壳还能留着。
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只塑料小恐龙,这是路明非七岁时候的生日礼物,他妈妈送给他的,路明非一直留到现在。
他把钱包和笔塞进抽屉里,钥匙扣挂在书桌旁边的挂钩上,塑料小恐龙一晃一晃的。
纸箱都拆完了,地上落了一层灰,还有几个塑料袋和泡沫纸。
路明非去阳台拿了拖把和扫帚。
拖把是昨天自己从超市买的,还没拆封。
他把包装撕开,把拖把杆拧紧,扫帚也是新的,塑料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路明非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口罩,戴上。
在婶婶家里,他干活最多了,婶婶经常指示他干这干那的,无论是扫地拖地,还是擦窗子,路明非都干过。
以前路明非干的很不情愿,但今天他干得很认真。
路明非弯着腰,从墙角开始,一帚一帚地扫。灰尘被聚拢在一起,头发丝被卷成一小团。然后一用力,将这些东西扫进簸箕。
扫完地,他开始拖地。
拖把在水桶里泡湿,拧干,拧了又拧。
水桶里的水变黑了,他倒掉,换了一桶干净的,又拖了一遍。
地上的水渍用干抹布擦掉,一块一块地擦,趴在地上,膝盖压着抹布,往前推。地板被擦得发亮,能照出模糊的影子。
将其他的地方都打扫好后,他站在客厅中间,直起腰,看着这个被自己收拾过的房间。
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
书桌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衣柜里的衣服挂得服服帖帖。
台灯旁边放着那张毕业照,挂钩上挂着那只塑料小恐龙。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草莓和蓝莓汁,橱柜里有一套白瓷碗碟,灶台上放着一瓶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书桌上,落在他的脚边。
空气里有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木头的清香,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楼下那棵石榴树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这个房子活了。
忙活了大半天,路明非直起腰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整。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映出他的脸——头发有点乱,但比早上整齐多了;下巴光溜溜的,没有胡茬;眼睛里有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上来的满足感。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楚子航买的速冻水饺还在,是搬家那天带来的,他一直没吃。
路明非拿出一袋,撕开包装,往锅里加水。
水烧开要几分钟,他靠在灶台边等着。
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然后越来越多,从锅底翻涌上来——
门铃响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顿时想起了什么。
他关了火,擦干手,走过去拉开门。
苏晓樯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新的白色帆布鞋。
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右手提着一个纸袋。
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大概是爬楼梯热的。
她看了一眼路明非,目光从那件洗过的、没怎么皱的t恤上扫过,又在干净的头发上停了一秒。
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身后的房间——书桌上码整齐的书,地板上擦亮的光,阳台上挂着的拖把和扫帚。
“你今天收拾屋子了?”她问,语气里有一点意外,毕竟在他的印象中,路明非一向很懒。
路明非侧身让她进来。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门口。
粉色的,毛茸茸的,鞋面上有两只兔子耳朵。
嗯...很符合她小天女的外号。
苏晓樯走进客厅,像主人家一样巡视了一圈,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厨房的锅里。
“你在煮饺子?”她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锅水。
“正要煮,你就来了。”
苏晓樯把那袋水饺放回冰箱冷冻层,从塑料袋里拿出鸡蛋、西红柿和一把青菜。
“少吃这种东西,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我给你做新鲜的。”
路明非想说水都烧开了,但看着苏晓樯已经把围裙挂上了——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等等,这围裙是哪来的?
路明非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难道是苏晓樯自己带的?
但很明显,苏晓樯解释围裙的来历。
“你出去等着,我来做。”她说。
但路明非没有出去。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苏晓樯忙活。
她把西红柿切成小块,鸡蛋打散,葱切成葱花。
她的刀工很好,切得很细,每一刀下去都干脆利落,看起来像是练过。
锅里的油热了,她把蛋液倒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盛出来。
再倒油,炒西红柿,加水,水开了之后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
香味飘出来,混着葱花的清香。路明非的肚子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
苏晓樯没回头,但她的嘴角在路明非的视野盲区翘了一下。
面煮好了。
两碗,一人一碗。
路明非端到餐桌上——说是餐桌,其实就是书桌,他把书摞到一边,腾出地方放碗。
苏晓樯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路明非吃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苏晓樯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路明非吹了吹面条,又吃了一口。
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十分劲道,西红柿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完美融入了面条里。
“好吃。”他说。
苏晓樯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苏晓樯忽然问:“你今天一个人忙了一天?”
“嗯。”路明非嚼着面,“拆箱子,收拾东西,打扫卫生。”
“你还会打扫卫生?”
“以前在婶婶家经常干。”
苏晓樯抬起头,看着狼吞虎咽的路明非,她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这个大男孩。
“你那拖把拧干了吗?”她突然问。
“拧干了。”
“地板上的水渍擦了吗?”
“擦了。”
苏晓樯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面,没有再问。
吃完面,苏晓樯把碗收了,在水槽里洗了。
路明非站在旁边,想帮忙,却被她推开了。
“你洗碗?我怕你把碗摔了。”
“我有那么不靠谱吗?”
苏晓樯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路明非放弃了。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苏晓樯把碗碟洗干净,放进橱柜里。
苏晓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路明非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楼下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坐着,谁也没开口说话。
气氛有一点尴尬。
安静了一会儿。苏晓樯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包。
“我走了。”
路明非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苏晓樯换了鞋,把那双粉色的毛绒拖鞋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地垫上。
“拖鞋就放这儿,”她说,“下次来穿。”
路明非看着那双拖鞋,兔耳朵竖着,粉色的,和他的画风完全不搭。
“好。”他说。
苏晓樯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
他走回客厅,低头看了一眼地垫上那双拖鞋。
粉色的,毛茸茸的,兔子耳朵竖得笔直。他不由自主的蹲下来,把两只拖鞋摆得更整齐了一点。
夜里,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
老唐发了几条消息,都是在说那颗蛋的事,语气止不住的兴奋。
路明非一条一条地看完,回了一个“好”。
楚子航没有发消息来。
苏晓樯的头像亮着,对话框里空空的。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聊天记录。
路明非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那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