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路明非正在吃午饭。速冻水饺,煮了十几个,蘸料是醋加一点点酱油。
味道还行,比他第一次煮的那锅糊面强多了。
他放下筷子,走过去开门。
楚子航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
头发还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左手提着一个超市的大塑料袋,右手拎着一个纸袋,与他那副“冷艳”的气质完全不符。
路明非愣了一下。
“师兄?你怎么来了?”
“有事。”楚子航说,“顺便看看你。”
路明非侧身让他进来。
楚子航换了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灰色的一次性拖鞋,叠得整整齐齐,和新的没什么两样。
他把塑料袋和纸袋放在茶几上,直起身,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书桌,衣柜,窗台,地板。
上次来的时候刚收拾完,这次来还是一样的整齐。墙角没有堆杂物,书桌上没有落灰,阳台上的拖把和扫帚排在一起,像一对双胞胎。
“保持得不错。”楚子航说。
路明非挠挠头。
“闲着也是闲着。”
他走到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白瓷杯,倒了一杯水,端给楚子航。
“你买了什么?”路明非看着茶几上那堆东西。
楚子航在沙发上坐下,把塑料袋打开。
里面是洗衣液、洗洁精、一卷保鲜袋、一包厨房纸巾。
还有两桶泡面,海鲜味的,和路明非以前在宿舍吃的那种一模一样。
“上次看你厨房里没有洗洁精,”楚子航说,“洗衣液也快用完了吧?”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他搬进来之后一直用清水洗碗,洗得不太干净,碗底总有一层油膜。洗衣液也快见底了,上次洗衣服的时候倒了好几下才倒出一点。
“还有这个。”楚子航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路明非。
是一套刀具。
三把,一把切菜的,一把切水果的,一把多功能的。
刀身是银色的,手柄是黑色的,看起来很锋利。
路明非看着那套刀,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堆东西。
“师兄,你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给我补货的?”
楚子航没接这个话茬。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路明非。
“我来跟你说一下火车站那件事。”
路明非在他旁边坐下。“地震?”
“嗯。”楚子航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路明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弹了一下。
“我回去之后,把情况跟学院汇报了。古德里安教授调了那天的地震数据,还有周边几个监测站的数据。”
路明非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他们发现一件事。”楚子航顿了一下,“滨海那天根本没有地震。周边三个监测站的数据都是平的,震源波形不存在。”
“学院里所有的地质学教授一并得出结论,那天的滨海市根本就不可能地震。”
路明非的脑子转了一下。
“意思是...那场地震是人为的?”
“有人制造了地震。”楚子航的眼睛看着路明非,“目标不是火车站,是我们。准确地说,是我们手里的资料。”
路明非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白的,干干净净的。
他想起那天火车站里扭曲的铁轨、裂开的地面、从顶棚上簌簌往下落的碎石。还有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蹲在墙角发抖的工人。
如果不是他在场,那些人可能就死了。
死了,多么轻飘飘又沉重的词语,路明非讨厌它。
“有人在抢那份资料。”路明非说。
楚子航点了点头。
“古德里安教授说,制造这种规模的地震效应,需要非常强大的言灵,至少混血种是做不到的。”楚子航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路明非依然理解了他的意思。
不是混血种,那就是龙类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问:
“能查到是谁吗?”说完,路明非瞬间感觉自己似乎说了一句废话。
果不其然,楚子航摇了摇头。
“没有,监控没有拍到可疑的人,火车站周边所有的摄像头在那段时间都出现了短暂的信号干扰,什么都看不清。”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真实的权柄开始随着他的意志涌动,古老的力量开始探索事情的真相...
然后他撞上了什么。
一团黑色的、粘稠的、像墨水一样的东西。
它挡在那里,将真相掩盖在了其中。
路明非感受着这团恶心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如同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你说你有什么用啊,大事没有用,小事用不上!”
权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反馈了一道信息。
“有极高权柄的存在帮助幕后黑手掩盖了线索,但不会持续很久,只需要一段时间,这层封印就会自己消失。”
路明非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就等一会吧。”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楚子航看着他的脸,微微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
路明非摸了摸自己的脸。
“什么怎么了?”
“你脸色很差。”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那团黑色的东西还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像一块怎么也甩不掉的墨渍。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楚子航没有问。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杯壁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水印。
“假期结束前前两周出发能提前返校。”他说,“芝加哥那边,夏弥会在在那等着。昂热校长安排我们在那里汇合,之后的事情到了再说。”
路明非点了点头。
“行,到时候给我发消息就行。”
“嗯,我到时候来接你。”
“行。”
楚子航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石榴树还在,昨天的那只橘猫不在,大概去别的地方晒太阳了。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
“那份资料,”他头也不回地说,“是关于日本蛇岐八家的。昂热校长说,你迟早要去那边,提前了解一下没坏处。”
路明非看着他。
“我们不是去芝加哥吗?”
“先去芝加哥面试,以后去不去日本,看情况。”楚子航转过身,“昂热校长没把话说死。但资料让我们看,说明他已经有那个打算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昂热站在办公室窗边,手里端着红茶,说“为了消灭龙族,我可以做任何事”时的样子。
那个老头的打算,从来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他让楚子航去取资料,让路明非看,让夏弥直接去芝加哥面试,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他早就在棋盘上摆好了棋子,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只等着他们自己走过去。
只不过路明非不知道的是,他眼中“运筹帷幄”的棋手,此时正在为怎么处理污秽的贤者之石而头疼呢。
“行。”路明非说,“到时候再说。”
楚子航点了点头。
他走到茶几边,把那堆东西整理了一下,动作很快,很利落,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那我先走了。”他说。
路明非送他到门口。
楚子航换了鞋,把一次性拖鞋放回鞋柜——叠好,和新的没什么两样。
路明非张着嘴,想说师兄没必要这么节俭,但还是把嘴闭上了。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地垫上那双粉色的毛绒拖鞋。
兔子耳朵竖着,和他的灰色拖鞋摆在一起,对比鲜明。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路明非关上门,走回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堆东西。洗衣液,洗洁精,保鲜袋,厨房纸巾,两桶泡面,一套刀具。
楚子航这个人,永远把什么都想得比别人周到。
连洗衣液都要亲自送过来,大概在他眼里,什么东西都应该有准备,不能等到用完了才想起来买。
他拿起那套刀具,拆开包装。
三把刀,银色的刀身,黑色的手柄。他拿起那把切菜的,在灯光下看了看,刀刃闪着冷光。很锋利。
他把刀放回去,把盒子收进厨房的橱柜里,和那套白瓷碗碟挨在一起。
苏晓樯的碗碟,楚子航的刀。
这个厨房里每一样东西都有一个人的影子。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排碗碟,看着那把刀,看着灶台上那瓶还没用完的醋。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暖洋洋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苏晓樯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走?”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还没跟她说要提前返校的事,她怎么知道的?
“开学前两周,时间比较紧,有空的话可以明天来找我,我要开始正式教你东西了。”
苏晓樯发了一个“哦”。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明天我会来的。”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知道了。”
苏晓樯没有再回。
路明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那团黑色的、粘稠的、像墨水一样的东西又浮现出来。它从画面边缘涌过来,像污泥一样挡在他的视野面前,但路明非能够很清晰的感知到,污泥在缓缓消失。
估计等污泥完全消失,路明非就能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阳光还是那么好,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一切都那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路明非知道,有些东西开始靠近了。
那团墨汁一样的黑暗,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它在看着他们,在等着他们。
也许从火车站那天起,一切就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