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咚咚咚的三下,刚刚好的敲门声。
他像咸鱼一样把自己翻了个面,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酒店的,有一股陌生的洗涤剂味道,和他家里那瓶洗衣液不一样,更加刺鼻。
路明非缩在被窝里,试图在拖延几秒,但再次响起的敲门声明显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他的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睡眼惺忪。
路明非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去开门,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地毯上,把颜色染成一片暗红。
夏弥站在门口。
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短袖t恤,牛仔短裤,脚上还是那双白色的帆布鞋。
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她看见路明非那副刚睡醒的样子,目光在那翘起的头发上停了一秒。
“早。”
路明非看着她手里的托盘,打了个哈欠。
“早,你几点起的?”
“七点,酒店早餐还不错,给你带了一份。赶紧拿着,挺沉的。”
路明非接过托盘。咖啡是热的,纸袋里是一个可颂面包,还冒着热气。他闻了一下,黄油的味道很浓。
“师兄呢?”
“在楼下,他六点就起了,已经在餐厅看完半本书了。”
路明非没说话,楚子航这个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不管是在卡塞尔还是在芝加哥,不管是在自己家还是酒店,他永远都是把事情安排得像一张精确到秒的机械表,应该零件也不能出错。
“你快点洗漱,下来吃早饭,师兄说校长快到了。”夏弥说完转过身走了,马尾辫在路明非面前甩了一下。
路明非关上门,把托盘放在桌上。
走进卫生间,凉水冲在脸上,刺激着他的神经。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着,下巴光溜溜的——昨天刮过了。
他用冷水把头发按了两下,勉强压下去了,换好衣服后走出了房间。
大堂里人不多。
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本翻开的书,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书的页角照得发亮。
他的坐姿很直,和沙发靠背之间隔着一道缝隙。
夏弥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橙汁,正低头看手机。
她换了一种坐姿,双腿并拢,腰背挺直,和刚才在楼上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判若两人。
橙汁是橘黄色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路明非走过去,在夏弥旁边坐下,把可颂从纸袋里拿出来咬了一口。
酥皮掉了一桌子,碎屑落在深灰色的桌布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落叶。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夏弥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你刚才在楼上可不是这么说的,催我和催命一样。”
“快了又不是已经到了,你急什么?”
路明非没接话,把可颂吃完。最后一口有点干,噎了一下,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有点苦,他皱了一下眉,,这咖啡一点糖没加。咖啡的苦味在舌头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散开。
楚子航翻了一页书,纸张哗啦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校长八点半到。”他说。
路明非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二十,还有十分钟。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玻璃面板碰到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八点半整。
酒店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漆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和楚子航那辆差不多,但更长、更宽。
车门开了,先出来一条腿,然后是另一条。
一个老人从车里钻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剪裁得一丝不苟,胸口插着一支鲜红的玫瑰。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擦亮的石头,神采奕奕。
希尔伯特·让·昂热,传奇屠龙者,卡塞尔学校的校长,
他站在酒店门口,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面玻璃幕墙。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把墨镜摘下来,别在胸前的口袋里,他的动作很从容,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楚子航第一个站起来,紧接着路明非也站了起来,而夏弥最后一个站起来,动作不急不慢,理了理衣领。
她的椅子在地毯上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昂热走过来,那双昂贵的真皮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夏弥脸上。
“夏弥同学。”他伸出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欢迎加入卡塞尔学校。”
夏弥握住昂热的手。
“校长好。”
昂热松开手,转向楚子航。
“楚子航,辛苦了。”
“应该的。”
昂热又转向路明非,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
“路明非同学,假期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一个人搬家到外面挺不错的。”
“还行?”昂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
“你这个‘还行’,大概比大多数人的‘很好’都要精彩。”
路明非不知道怎么接,就没接。
昂热没有追问。
他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时间不早了,上去吧,这家酒店有会议室,就在二楼。”
会议室不大。
长桌能坐十个人,桌面上铺着深灰色的绒布,摸上去有一点粗糙。
正中间放着一个玻璃水壶,水壶里泡着柠檬片,柠檬片在透明的开水里浮浮沉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壶上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昂热坐在主位。楚子航坐在他右手边,夏弥坐在他对面,路明非坐在夏弥旁边。
椅子是皮质的,坐上去有点硬,路明非挪了一下,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昂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一份表格,打印的,白纸黑字。上面贴着一张夏弥的证件照,蓝底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
“夏弥同学,你的资料我看过了。仕兰中学,血统a级,言灵尚未觉醒。”他抬起头看着她。“你对言灵了解多少?”
“不多。”夏弥说。
“面试的时候老师讲过一些,但都是理论。但什么序列号,什么高危分类,听得云里雾里的,讲的比物理还难。”
夏弥忍不住吐槽道,路明非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昂热没有在意。
“言灵的觉醒,有时候需要契机。有的人在紧张的时候觉醒,有的人在愤怒的时候觉醒,有的人在生死关头觉醒,但大部分人都是在进行灵视的时候觉醒。”
“这里不方便,我们尚不清楚你的言灵是什么,为了防止言灵在觉醒时出现意外,正式的流程在学校再进行。”
夏弥认真地听着,没有插嘴。她的手指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着绒布,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
“所以你的任务,不是急着觉醒言灵。”昂热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而是尽快熟悉学院的环境,适应混血种的生活。楚子航和路明非会带你。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他们。”
夏弥点了点头。“知道了,校长。”
昂热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挪了一下,没有声音。他拉了拉西装的下摆,把那个皱褶抚平。
“那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楚子航,具体安排你跟她讲。”
楚子航站起来。
“好。”
昂热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但没有推开。
他回过头。
“路明非同学。”
路明非抬起头。
“过几天有个任务,需要你陪我走一趟。”
“芝加哥这边还有任务!?还必须是我?”
“嗯,非你莫属。”
说完。昂热不给路明非反应的时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和进来时一样。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壶柠檬水上,水壶里的柠檬片还在浮沉。路明非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夏弥指尖点桌面的细碎声响。
“路师兄,你又要出差啊?”
“唉,”路明非叹了一口气,“这哪是出差,这是把我当驴使呢。”
“哈哈。”夏弥忍不住发出轻笑。
楚子航把文件夹收起来,放进包里的侧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很清脆。
“接下来的安排:上午我带你去学院参观,下午办理入学手续,路明非就在这待命。”
路明非点了点头。
夏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的动作很大,手臂举过头顶,t恤被拉起来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腰。
她的手指在空中张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终于要见到传说中的卡塞尔学院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期待,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准备好了要拆开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但又怕里面的东西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芬格尔那个家伙把学院吹得天花乱坠的,说什么‘世界上最适合混血种的学校’。我问他食堂怎么样,他说食堂的猪肘子是德国大厨做的,外酥里嫩,配上酸菜和土豆泥,绝了。”
“你还认识芬格尔?”路明非有些意外。
“师兄你忘啦,我可是找他买过你的照片呢。”
“哦,也是。”路明非这才想起来芬格尔那个混蛋通过卖他的照片赚的盆满钵满。
“走吧,可以先去车站候车了。”楚子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