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和夏弥走后,路明非一个人回了房间。
酒店房间不大,床单是白的,叠得棱角分明。
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空调开着,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嗡嗡地响,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路明非把鞋脱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
路明非看了一会儿,居然感觉有点不习惯,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还是那股陌生的洗涤剂味道,刺鼻,但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
苏晓樯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嗯。”
“见到那个师妹了?”
“见到了。”
“怎么样?”
路明非想了想,打了四个字:“挺活泼的。”
苏晓樯发了一个笑脸,没有再回。
路明非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他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昂热说的话,夏弥的脸,楚子航翻书的声音,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睁开眼,坐起来,走到窗边。
芝加哥的天际线在远处铺展开来,密歇根湖灰蓝色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几艘白色的帆船缩成小小的点,慢吞吞地移动。
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床边坐下。
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镜头前说着什么,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缺氧的鱼。
路明非看了几秒,把电视关了。
他又躺回去。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开始数天花板上那些装饰性的木条。
一根,两根,三根——数到二十几根的时候,他放弃了。
然后开始数窗帘上的褶皱。
一道,两道,三道——每一道都差不多宽,叠在一起,像手风琴的风箱。
困意渐渐袭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十点四十。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的声音把他吵醒了。
不是敲门声,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推开时发出的闷响。
路明非睁开眼,看见楚子航站在门口,而夏弥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拎着那个浅色的双肩包,马尾辫有点歪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路明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们怎么这么回来了?火车又晚点了?”
夏弥走进来,把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也跟着倒在床上,忍不住开始抱怨。
“别提了!”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听起来像是隔了一层布。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样子,又看了看楚子航。
楚子航关上门,走到窗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铁路工人罢工了,铁路协会和工人保障协会闹得很凶。”
“啥玩意?罢工了?”
“嗯。”楚子航转过身,“铁道都被愤怒的工人拆了,想修好至少要一个星期。”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一个星期,这么久?那返校怎么办?”
“等。”楚子航说,“或者换别的路线。”
夏弥从床上翻过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
“别的路线我也问过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调子,“坐大巴的路线也有问题,飞机光是走流程就要半个月,目前就火车最方便。”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
“所以——”夏弥从床上坐起来,马尾辫甩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所以我们先在芝加哥玩几天!”
路明非看着她那张突然变得兴奋的脸,又看了一眼楚子航。
楚子航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他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路明非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不说话就是默认。
“师兄也同意了?”以防万一,路明非还是问了一下。
楚子航点了点头。
“与其在酒店干等,不如出去走走,刚好在附近逛逛。”
夏弥已经从床上跳下来了。
她的动作很快,蹲在地上翻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充电宝、零食、那本《龙族谱系学入门》、一个化妆包、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薄外套。
她把外套抖开,穿上,又把充电宝塞进口袋。
“明天去哪?”她问。
楚子航想了想。
“千禧公园、密歇根湖、芝加哥艺术博物馆,你想去哪?”
“都想!我最想去游乐园,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游乐园呢!”夏弥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路明非靠在床头,看着夏弥那副兴奋的样子,忽然想起苏晓樯。
她也是这样,决定了什么事就风风火火的,一点缓冲都不给。
“路师兄,你去不去?”夏弥转过头看着他。
路明非想了想。
“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夏弥顿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就说定了!明天早上七点,楼下大堂集合。不许迟到!”
“七点?”路明非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昂热走后的第二天下午,因为夏弥和楚子航不在,他睡了一个懒觉。
“七点已经很晚了,要不是考虑你,我就定六点了。”
路明非没接话。
他想起自己在滨海的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就躺在那里看着光斑从床尾爬到床头。
现在那些美好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夏弥把包收拾好,拉上拉链,背在肩上。
“那我先回房间了,下午我要睡一觉,补补精神,今天起太早了,现在我的眼皮都在打架。”
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路师兄。”
“嗯。”
“你的木刀带了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虽然之前闲聊时提到过,但他没想到夏弥会问这个。
“带了,在箱子里,木刀还是很容易过安检的。”
“明天带上呗,我想看你练刀。”
路明非看了楚子航一眼,楚子航微微点了点头。
“行。”他说。
夏弥笑得很灿烂,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房间安静下来。
路明非坐在床上,楚子航站在窗边。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空调嗡嗡地响着,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窗帘微微飘动。
“师兄。”路明非开口。
“嗯。”
“你觉得铁路工人罢工这种事,真的只是巧合?”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远处密歇根湖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是不是巧合,我们都只能等。”
路明非点了点头。
他想起昂热说的那个任务。
“过几天有个任务,需要你陪我走一趟。”昂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路明非知道,这个老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便说说的。
“昂热校长说的那个任务,”路明非问,“你知道是什么吗?”
楚子航摇了摇头。
“校长没跟我说。”
路明非没有再问。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那我先回房间了。”楚子航说。
“嗯。”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九点,别迟到。”
“知道了。”
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只剩下路明非一个人。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冷风还是那个温度。
他掏出手机,给苏晓樯发了一条消息:“返校推迟了,要在芝加哥待几天。”
过了几秒,苏晓樯回了一个问号。
然后又发了一条:“怎么回事?”
路明非想了想,打了几个字:“铁路工人罢工。铁道被拆了。”
苏晓樯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又是一条:“那你小心点,国外那边好像挺乱的。”
“没事,师兄也在。”
苏晓樯没有再回。
路明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盯着那条金线看了一会儿,路明非闭上了眼睛。
明天七点就要起床,现在还是补补觉吧。
他想起夏弥说“我想看看”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路明非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挡住阳光。
先睡吧。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