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路明非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楚子航已经喝完了第一杯咖啡。
书翻到三分之一处,咖啡杯见底,杯壁上留着一个浅浅的水印。
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浅灰色衬衫的袖口照出一圈淡淡的金边。
路明非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今天路明非选择放点巧克力,他感觉喝起来还不错。
他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
夏弥从楼梯口走过来。
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牛仔短裤,脚上还是那双黑色小皮鞋。头发没扎,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
她走到桌边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二师兄,你今天终于不赖床了?”
“我又不是每天都赖床。”
“昨天你就赖了。”
路明非懒得理他。
八点半,昂热准时出现,就像一只每天早上准时打鸣的公鸡。
深蓝色的西装,浅灰色的衬衫,胸口别着一副黑色墨镜,颇有几分特工007的味道。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走到桌边,扫了一眼三个人。
“走吧,今天去芝加哥艺术博物馆逛逛。”
“校长,博物馆有什么好玩的?”夏弥问。
“去感受一下文学沉淀的气息吧,毕竟作为大学生可要德智体美劳全面看发展的。”
“那不是中国的教育体系吗?”
“美国这边也一样。”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了,今天又换了一辆车,一辆白金相间的布加迪威龙。
“走吧,这是我一个朋友送我的车,说起来今天还是第一次开呢。”
“校长的朋友还真多啊。”路明非感叹了一句,随后跟着夏弥和楚子航他们挤进了车。
在车上过了一会,路明非开口问。
“校长,罢工还没结束?”路明非问。
“没有。工会和政府还在谈。”昂热头也没回。
“那我们要在芝加哥待多久?”
“看情况,铁路不修好,你们就走不了,我也走不了。”
“行吧,就当旅游了。”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夏弥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
“路师兄,你看那个楼,好高。”她指着远处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
“那是威利斯大厦。”楚子航说。
“师兄,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抢答?”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
“好。”
夏弥笑了一声。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在市中心。
古典风格的建筑,巨大的石柱,门口两尊青铜狮子。阳光落在石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昂热去买票,四个人站在门口等,夏弥蹲下来摸了一下铜狮子的爪子,像是在摸一只小狗。
“这个狮子好大。”
“这是芝加哥的标志之一。”楚子航说。
夏弥看了他一眼。“师兄,你又抢答了。”
楚子航沉默了。
夏弥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
博物馆里很安静。大理石地面擦得很亮,能照出人的影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香,混着旧纸张和颜料的味道。阳光从天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光斑。
夏弥走在最前面,东张西望。她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面停下来。
“这幅画好大。”
“这是芝加哥期货交易所的场景。”楚子航说。
“我知道,门口的介绍牌上写了。”
夏弥转过头,“师兄,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本正经?这样出来玩很没意思诶。”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憋出来一句。
“抱歉。”
夏弥忍不住扶额叹息。
路明非跟在后面,走得慢悠悠的。
他在一幅画前面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路师兄,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夏弥回过头。
路明非看了一眼。是一幅抽象画,蓝色的色块,红色的线条,黄色的斑点。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我又没有艺术细胞,看不懂,但我觉得还挺好看,所以说还行。”
夏弥翻了个白眼。
“你这个人,什么都还行。”
走到一个展厅,夏弥忽然停下来。
展厅不大,四面墙上挂着几幅画。正中间是一幅梵高的自画像,蓝绿色的背景,橙红色的胡子,眼神锐利。
夏弥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路师兄,你说他画这幅画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问。
“不知道。”
“我觉得他很孤独。”夏弥说,“这种眼神,只有孤独的人才有。”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
路明非盯着梵高的自画像,那双空洞的眼神仿佛要把他吸进去。
“也许吧。”他说。
夏弥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
穿过几个展厅,来到一个很大的房间。
墙上挂满了莫奈的画,都是睡莲。不同的光线,不同的季节,不同的角度。夏弥在一幅淡紫色的睡莲前面停下来。
“这幅好看。”她说。
“嗯。”
“路师兄,你会画画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
“会打架,我打架还挺厉害的。”
夏弥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展厅里有点响,旁边一个正在看画的老太太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夏弥赶紧捂住嘴,但她的肩膀还在抖。
逛了大概两个多小时,昂热说去咖啡厅休息。
四个人在博物馆的咖啡厅坐下,点了四杯咖啡。昂热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明天开始,我要和明非去办点事。”他说,“楚子航,你带着夏弥继续逛。芝加哥还有些地方值得去看看。”
楚子航点了点头。
“校长,您去办什么事?”夏弥问。
“一点小事。”昂热微笑,“你们玩你们的。”
路明非看了昂热一眼,他没有问昂热具体情况。
“那后天呢?”夏弥问。
“后天看情况。”
夏弥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再问。
从博物馆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阳光还是很好,暖洋洋的。四个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昂热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变成淡淡的青色。
“你们自己逛,我先走了。”昂热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消失在车流里。
三个人站在博物馆门口,夏弥看着那辆远去的黑色轿车,看了一会儿。
“路师兄,接下来去哪?”
“不知道。你说。”
夏弥想了想。
“昨天我看地图,上面说附近有一个公园,走路只要十分钟。我在攻略上看到了。”
“那就去公园吧,闲着也是闲着。”
公园不远。
草坪很大,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野餐,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
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着老头打瞌睡,老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睛闭着。阳光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夏弥在草坪上坐下来,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草地上。
“好软哦,和国内扎脚的草地完全不一样。”她说。
路明非在她旁边坐下。
楚子航站在一旁,没有坐。
“师兄,你不坐?”夏弥问。
“站着就好。”
夏弥没有勉强。
她仰着头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筝在天上晃晃悠悠的。
“路师兄。”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我哥也能来这里看看,该多好。”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会有机会的。”
“真的?”
“嗯。”
夏弥没有再接话。
她低下头,把手指插进草地里,拔了几根草,在手指间绕来绕去。
“二师兄。”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哪里摸不着头脑了?”
“就是——你明明什么都没说,但让人觉得什么事都能做到。”
路明非心想确实如此,可惜自己在这边要低调。
他看着远处的湖面,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夕阳开始往下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色。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回到酒店,夏弥在三楼下了电梯,路明非和楚子航上了五楼。
走廊里很安静。
路明非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出房卡。
“师兄。”他说。
“嗯。”
“你觉得校长会找我去干啥?”
“不知道,但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我也这么觉得。”
路明非点了点头,打开房门,走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开着,嗡嗡地响。
他脱下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芝加哥的天际线在暮色里变成了剪影,密歇根湖的水面从橘红变成深蓝。远处的高楼亮起了灯,一闪一闪的。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明天他要去和昂热要去办事,楚子航带着夏弥去玩...
等等,那他们岂不成二人世界了?
路明非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他早就看出夏弥对楚子航有意思了。
师兄是比较被动的性格,希望夏弥的主动攻势能够早日拿下吧。
他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翻了翻。
苏晓樯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哪了?”
“艺术博物馆,然后去了一个公园。”
“好玩吗?”
“还行,可惜艺术品我看不懂。”
苏晓樯发了一个黄豆笑脸。
路明非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公园的草地光脚踩上去很舒服。”
苏晓樯发了一个问号。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我觉得还好吧,我先休息了,明天要跟着校长去出任务。”
“好,话说你们学校是找不到人了吗?咋感觉天天喊你出任务啊。”
“谁知道呢,可能是我比较优秀吧。”
“...你就吹吧你。”
“哈哈。”
路明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
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耳边还有夏弥的声音。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翻了个身。
其实他自己也摸不着头脑,毕竟自己现在还算失忆状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