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辅国的话还没说完,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猩红色地毯上,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是踩着拍子。
路明非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这种走路方式,他在学院里见过太多次了。昂热走路从来不看地,双手永远抄在口袋里,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溜达。
“林老。”
昂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儿懒洋洋的笑意。
路明非侧过身。昂热已经走到了跟前,手里还端着杯香槟,也不知道是从哪个侍者托盘上顺来的。
他的西装扣子没系,衬衫领口松着,看上去不像刚参加完一场几个亿的拍卖会,倒像是刚从酒吧里出来。
林辅国转过身,看见昂热,那双亮眼睛眯了一下。
“昂热。”他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跟一个老熟人打招呼,又像是不太想跟这个老熟人打招呼。
“多少年没见了。”昂热站定了,低头看着林辅国,嘴角挂着笑,“您老身子骨还这么硬朗。”
“托你的福。”林辅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倒是没什么变化,还跟当年一个德行。”
“您这话说的,我当年什么德行?”
“正经不起来。”林辅国说。
昂热笑了笑,没接这个茬,他的目光从林辅国身上移到路明非身上,然后又移回去。
“我刚才远远听见,您好像在夸我这学生?”
林辅国看了路明非一眼,又看回昂热。
“你的学生?”他问。
“得意门生。”昂热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
那种得意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是一个老匠人看着自己最满意的一件作品,“怎么样,还行吧?”
林辅国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不错。”他说,“你这辈子收了那么多学生,这个算是最好的一个。”
“那是。”昂热一点也不谦虚。
路明非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校长,”他举起手,像是在课堂上提问,“严格来说,我的导师是古德里安教授。”
昂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间,这小子拆我台?
林辅国转过头看着他,眉毛挑了一下。
“古德里安?”他想了想,“就是那个你们从精神病院找出来的秃头?”
“对。”路明非说,“个子不高,说话比较快,喜欢喝健怡可乐。”
林辅国“哦”了一声,没说别的,但不说的比说了还让人难受。
那声“哦”里包含的意思大概是“那种人怎么教得出这种学生”。
昂热咳嗽了一声。
“导师是导师,学生是学生。”他摆摆手,把路明非的话像赶苍蝇一样赶开,“古德里安带的是你的学籍,你人是我带的。”
“您也没怎么带过我。”路明非小声嘀咕。
昂热假装没听见。
林辅国看着这一老一少,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那个笑里有那么点感叹,也有那么点羡慕。
“算了,”他摇摇头,“人家的学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那句“可惜你不是我们林家的人”一模一样。
昂热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
“说正事。”他看着林辅国,“您今天亲自来,不只是为了买个瓶子吧?”
“当然不是。”林辅国说,“我有事找你谈。”
“现在?”
“现在。”林辅国顿了顿,“不过看样子,你先把你那位老朋友那边的事处理完再说。他等着你呢。”
昂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辅国转过身,又看了路明非一眼。
“ricardo,”他叫了这个名字,舌尖在那个意大利语的尾音上卷了一下,“下次见面,别再花三个亿买情报了。情报这东西,有时候不值这个价。”
“那得看是什么情报,其他人拿到情报什么都做不了,但我不一样。”路明非说。
林辅国愣了一下,突然想起眼前这个男孩可是混血种史上第一个真正杀死龙王的人,他笑了。
“有道理,期待能听到你再斩一条龙王的信息。”他说。
他转身走了。
背着手,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不慢,那件藏青色的唐装在猩红色的地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昂热目送他走远,然后转过头看着路明非。
“你刚才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没有。”路明非老实地摇头,“他就问我是不是新生,我说是。然后他说可惜我不是林家的人。”
“他说可惜?”昂热的眉毛动了一下。
“嗯。”
昂热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得意还是警惕。
“这老狐狸。”他说。
昂热不禁有些感慨,林辅国就算一把年纪了,也要试图为自己青黄不接的家族拉拢人才,可惜还是自己手快,昂热美滋滋的想。
至于昂热为什么用尊称称呼林辅国,原因很简单——林辅国今年已经一百五十多岁了,而且身体状态还算不错,至少不像加图索家族的那几个老东西要待在价值几十亿美元的保养仓里苟延残喘。
“神秘的东方炼金术。”昂热小声嘀咕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