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热拍了拍路明非的肩。
“走吧,东西拿到了,跟我去见几个人。”
“什么人?”
“一些不太讨人喜欢的人。”昂热说,“但必须见,毕竟你可是我选择的下一任秘党领袖,下一任卡塞尔校长。”
“我还没同意呢。”
“没事,先认识认识再说。”
路明非跟着他穿过走廊。
两个拍卖行的保安推着一辆手推车跟在他们后面,车上放着两个铁片包边的黑色硬壳箱。
箱子不大,但两个保安推得很小心,仿佛里面装的是炸药。
走廊很长,两侧挂满了复制品油画——梵高的星空,莫奈的睡莲,鲁本斯的狩猎。
猩红色的墙壁,猩红色的地毯,猩红色的天花板,走在里面,像走在某种大型动物的食道里。
昂热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把手里的雪茄重新点上了。
“等会儿进去,你先别说话。”他说,“站在旁边就行。”
“站在旁边就行?”路明非说。
“你今天话有点多。”
“可能是花了三亿,比较兴奋。”
昂热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个包厢里的姑娘,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路明非说,“披着件金色袍子,脸上蒙着纱,走的时候还顺手把牌子扔了。”
“你觉得她是谁?”
路明非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她加价的时候挺吓人的,好像钱不是钱一样。”
“对。”昂热说,“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一定要注意。”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走廊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厚重的橡木门,镶着黄铜把手。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戴着耳麦,面无表情。
昂热在门前停下来,把手里的雪茄掐灭在墙上的烟灰缸里。
“明非。”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今天的事,我欠你一个人情。”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昂热会说这个。
“三亿是校长您让拍的。”他说。
“三亿是我让拍的,但出钱的是你,那张黑卡是白夜集团的吧?啧啧,那可是最近风头正盛的高科技生物公司啊,据说连用大豆培养合成肉都能做到,真是不可思议。”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吐槽两句大天狗,但想了想还是合上了。
“回去再说。”昂热说,“先把眼前的事处理了。”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
窗帘拉着,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灯光昏黄。十三把高背牛皮椅摆成一个半圆,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人。
都是年轻男人,穿着跟昂热差不多的深色西装和白色衬衫,口袋里插着不同的鲜花。他们手里端着酒杯,像是在等一场晚宴的开胃菜。
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佝偻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马甲,袖口的金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拐杖,拐杖头是一只银色的鹰头。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贴在头皮上。
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林辅国那种亮,是另一种,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平、冷、看不见底。
宛若寒霜。
昂热走进去。
“汉高。”他叫了一声。
那个叫汉高的老人慢慢抬起头,看着昂热。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拉扯嘴角做出微笑,但是失败了。
面对这个老混蛋,他实在笑不出来。
“昂热。”他说,“多少年了。”
“上次见面是一九四一年,珍珠港。”昂热在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打火机重新点燃雪茄,“你那时候的身份是美军上校。我们的谈判刚进行到一半,空袭警报就响了。”
“对。”汉高缓缓点头,“如果不是你的时间零多撑了几秒,咱俩都得被日本人的炸弹炸死。我记得那颗炸弹就挂在舰桥上面,你把时间拖慢的时候,它停在空中跟挂在窗外的圣诞装饰似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回忆一场差点要了自己命的空袭,倒像是在说昨天晚上的天气不好。
昂热没接这个话。他扫了一圈那十三把椅子上的年轻人,喷出一口烟。
“这么多年轻人。你们中有多少可以代表家族?”
一个肤色白皙、金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的西装剪裁考究,领带结打得很紧,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人——站姿笔挺,下巴微抬,说话前先整理袖口。
“差不多了。”他说,“我是雅各布·亚当斯,亚当斯家族的长子,今天代表北美十二个混血种家族。”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昂热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但压着一股劲儿。
一股你们秘党别太嚣张的劲儿。
路明非皱着眉,他感受到了一股居高临下的感觉,这让他很不舒服。
昂热点了点头,没站起来,也没伸手。
“说吧,”他靠在椅背上,“你们想谈什么。”
雅各布看了汉高一眼。汉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把话语权交给了他。
“昂热先生,”雅各布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昂热的椅子前面,居高临下,“我们查到,卡塞尔学院最近成功杀死了四大君主之一,伟大的青铜与火之王康斯坦丁。”
昂热没说话。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混血种真正杀死了四大君主,而且成功回收了权柄。”
雅各布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恭维,但那个恭维像是外交辞令,说得太标准了,反而让人觉得后面藏着别的东西,“恭喜你们。”
“说重点。”昂热弹了弹雪茄灰,语气漫不经心。
雅各布的眉心跳了一下,但他很快控制住了。
“重点就是——你们的力量让我们很感兴趣。我们十二个家族商议了很久,觉得是时候跟秘党重新谈谈合作的事了。”
“合作。”昂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嚼一块没什么味道的口香糖。
“对,合作。”雅各布恢复了那种华尔街式的自信语调。
“昂热先生,混血种在这个世界上的处境,您比我更清楚。几千年来我们一直隐藏自己的存在,不敢让人类知道,为什么?因为龙族的阴影还在。一旦我们暴露,龙族会先找上我们。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昂热问“怎么不一样了”。
昂热没问,不给他面子。
雅各布只好自己接着说下去。
“现在你们已经证明了,四大君主是可以被杀死的。你们有计划,有力量,有成果。龙族的历史可以被终结,这是几千年来所有混血种共同的愿望。一旦这个阴影消失,我们就不必再隐藏了。”
“到那个时候,世界就是我们混血种的世界。”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高了几分,眼睛也更亮了。
“我们比人类更优秀,本就该是世界的统治者。这几千年来我们躲在暗处,谨小慎微地活着,而人类在阳光底下占了所有的位置。是时候纠正这个错误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准备用最有力的一句话来收尾。
“我们将共同成为新的龙族!”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酒杯里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十三把椅子上的年轻人们都盯着昂热,等待他的反应。
昂热没动。
他端着酒杯,歪着头,像是在回味刚才那句话。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也不是那种讽刺的笑。是一种很淡的、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笑。
他刚要开口,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路明非忽然出声了。
“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路明非从阴影里走出来,刚才进来的时候他站在昂热身后,那十三个年轻人居然完全忽略了他这么一个人,直到路明非主动走出来,这种感觉才消失。
雅各布皱起眉头。
“你是什么人?”
“路明非。”他把名字报出来,眼睛里燃着火焰,“卡塞尔学院的新生。”
雅各布的表情变了一下。
拍卖会上的17号,三亿美元的疯子。
但除了这两条信息,还有个令在场所有人都脊背一凉的称呼,或者说外号。
“弑杀龙王之刃”
很中二,但混血种都吃这套。
(ps:据说混血种都是中二病)
“路先生。”雅各布的语调没有之前那么随意了,带着尊敬,以及凝重“你有什么想说的?”
路明非走到房间正中央,在昂热旁边站定。
他看了雅各布一眼,然后扫了一圈那十三把椅子。
他没有昂热那种一百三十年混出来的气场。
但说不上为什么,那几个年轻人被他的目光扫到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往后靠了靠。
像是在面对一位君王。
“你们刚才说,混血种比人类更优秀。”路明非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所以应该统治世界。”
雅各布点了点头,“这是事实。我们的体能、智力、寿命——”
“那你们为什么躲了几千年?”路明非毫不留情的拆穿了这套美化自己的说辞。
雅各布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如果你们真的这么优秀,为什么几千年都不敢公开自己的身份?”路明非继续问,语气平淡,像是在课堂上提问。
“为什么你们需要等秘党在前面冲锋陷阵,把龙王一个接一个地杀掉,然后你们出来说‘轮到我们了’?”
坐在椅子上的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我们不是躲在后面,我们有自己的战略——”
“什么战略?”路明非打断他,“在拍卖会上抬价?”
那个年轻人的脸涨红了。
“路先生,注意你的措辞——”
“我的措辞挺好的。”路明非说,“你们想要分享战利品,可以。但你们付出了什么代价?在这里动动嘴皮子的代价?”
没人回答。
路明非等了两秒,点了点头。
“懂了。”他说,“你们想白嫖。”
雅各布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作为贵族的他头一次听见如此低俗的词语。
“我们追求的是长远合作,不是计较一时得失——”
“合作个屁。”
路明非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雅各布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路明非说,汉高在旁边默默看着,不发一言。路明非走到雅各布面前,跟昂热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雅各布的身高不矮,在普通人类里算高的,可路明非比他还高了小半个头。
“你刚才说,你们想成为‘新的龙族’?”
雅各布梗着脖子没说话。
路明非把手里的那个红点按在他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你们口口声声说秘党太激进,说杀红眼的人没法谈合作。”他说,“但如果没有这群杀红眼的人在前面蹚了血路,你们现在还能安安心心地坐在纽约的写字楼里数钱?”
“等秘党把龙王杀完了,你们跳出来说,‘现在该我们统治世界了’?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合作?你们只是想把秘党当枪使,等枪管打废了,再一脚踢开。”
雅各布的脸上的冷汗缓缓流下,他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那你们呢?”他说,“你们又是什么?你们也是混血种,你们将来也要站在人类的头顶——”
“不是我们要站在人类头顶,是你们想站在全世界的头顶。为了将来有一天可以和秘党分庭抗礼的那一天,你们可以等,可以用几百年去布局,去勾结,去渗透。你们觉得自己是猎人,了不起。”
“可以踩着他人的牺牲上位,了不起。”
路明非手里的红点忽然往上一挑,划过雅各布的眉骨。
雅各布猛地闭了眼,烟头的热量划过额头,他浑身哆嗦了一下,。
“可你们知道猎人最怕什么吗?”
雅各布没说话。
路明非转过身,背对着他。
“猎人最怕的,是发现自己其实也是猎物。”
他的目光扫过那十二个还坐着的年轻人,“你们觉得自己比人类高级,觉得自己天生就该当统治者。可你们想过没有,在龙族眼里,你们跟人类有什么区别?”
“你们都是虫子。你们以为躲了几千年不出头,龙族就忘了你们也是混血种?忘不掉的。在它们眼里,你们就是群长不大的侏儒,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看着它们吃人,还庆幸自己被养在棚子里。”
他顿了顿,最后说了一句话。
“你们连成为龙族的资格都没有,还想当新的龙族?”
房间里安静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雅各布的脸上全是血,一条细细的红线横贯他的面颊。
站在脸边缓缓往下淌,他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围坐在椅子上的其他十一个年轻人也都怔住了,有人手里的酒杯差点滑落,有人下意识地把腿收了回来,还有一个眼睛里的金色一闪一闪的,拼命压着那股快要涌上来的恐惧。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那个叫汉高的老人用手帕捂着嘴,缓了缓。
“昂热,”他说,声音沙哑但平静,“你这学生比你还疯。”
昂热没说话,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还带点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