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族馆在密歇根湖畔,从酒店开车过去不堵的话只要一刻钟。
楚子航查过地图,芝加哥有两个大水族馆,一个是谢德水族馆,在博物馆校区那边,游客多,门票贵;另一个是林肯公园动物园里的,规模小一些,但人少。
他选了后者。
八点四十五,两人走出酒店。
今天芝加哥的天气出奇地好,天空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挂在湖面上方,像谁随手贴上去的装饰画。湖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水草味。
夏弥站在酒店门口深吸一口气,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开衫从肩膀滑下来一截,她又拉回去。
楚子航叫的出租车已经等在路边。
他拉开后座门,夏弥先钻进去,他跟着坐进来。
司机是个白人老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问清目的地后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湖滨大道的车流。
“师兄,你猜水族馆里有没有鲨鱼?”夏弥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湖景。
“应该有。”
“那鲸鱼呢?”
“水族馆养不了鲸鱼,太大了。”
“哦。”她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又转过头来,“那企鹅呢?”
“有。”
“你怎么知道?”
“官网写了。”楚子航面不改色。
夏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出来。“师兄,你昨天查官网查了多久?”
“几分钟。”
“几分钟就记住了所有展区?”
“重点的部分。”
夏弥没有追问“重点的部分”是什么。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嘴角还挂着那个没褪干净的笑,手指在车窗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画的圈很圆,一个叠一个,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从楚子航的角度看过去,那些圈正好套住了远处湖面上的帆船。
车子在林肯公园动物园门口停下。
穿过动物园的南门,水族馆是一栋独立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门口立着两尊海马铜像,绿色的铜锈爬满了海马的尾巴。
售票处没什么人,楚子航买了两张票,夏弥趁他掏钱的时候凑到旁边的导览图前研究了一会儿,等他走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规划好了路线。
“先去珊瑚礁区,那里有尼莫。然后去淡水区看水獭,网上说那两只水獭特别爱表演。然后是海洋馆的大水箱,十点半有喂食表演。最后去企鹅馆。”她一口气说完,抬起头看着楚子航,“好不好?”
“好。”
珊瑚礁区的灯光偏暗,水箱被设计成海底断崖的形状,珊瑚从岩壁上层层叠叠地长出来,橙色、紫色、粉色的珊瑚虫在水流中轻轻摆动,像无数只微小的手指在抓挠海水。
一群蓝黄相间的热带鱼从路明非眼前游过,紧随其后的是一条橙白相间的小丑鱼,躲在海葵的触手里,探出半个脑袋。
夏弥趴在玻璃前面,鼻尖离玻璃只有几厘米,呼出的水汽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小丑鱼从海葵里游出来,正好穿过那个笑脸的眼睛位置,她就咯咯地笑,声音很轻。
“师兄你看,它好笨。游来游去就这么一小块地方,出去转一圈又回来了。”
“那是它的领地,小丑鱼不离开海葵。”
“我知道,但就是觉得它很笨。”夏弥转过身,背靠着玻璃,“住在一朵花里,每天在花瓣中间钻来钻去,以为全世界就这么大。”
楚子航没有接话。
水箱里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侧脸的线条映得忽明忽暗。他看着那条小丑鱼又游回海葵里,尾巴一甩,消失在紫色的触手丛中。
淡水区比珊瑚礁区亮堂一些。水獭池前围了几个人,两只北美水獭正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前爪搭在肚皮上,懒洋洋地打转。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笑,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
夏弥找了个缝隙挤进去,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课题。
过了一会儿,她退出来,走回楚子航身边,压低声音说:“它在午睡。”
“水獭每天要睡十五个小时。”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官网上写了。”
“你刚才不是说只记了重点部分?”
“这也是重点。”
夏弥歪着头看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破绽来,但楚子航的表情像一堵被太阳晒热的石墙,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只好作罢,甩了甩头,继续往前走。
海洋馆的主水箱有三层楼高,一面巨大的弧形玻璃墙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玻璃的厚度足有半米,人站在前面像是站在海底的悬崖边。
阳光从水箱顶部照进来,在水里折成无数道流动的光柱。一群沙丁鱼在光柱里穿梭,银色的鳞片闪烁如暴雨;两条蝠鲼展开宽大的胸鳍从头顶滑过,像两片在水里飞的黑色风筝;一条护士鲨趴在沙地上,腮缝微微张合。
夏弥在玻璃前盘腿坐下。
清洁工刚拖过地板,还有点潮,但她也不在意。楚子航站在她身后,倚着栏杆。两人谁也没说话,周围的游客来来去去,孩子的尖叫声和情侣的自拍快门声交织在一起,但他们这个角落异常安静。
护士鲨动了。它从沙地上撑起身体,摆动尾巴,沿着玻璃墙缓慢地游过来。
它的眼睛很小,黑漆漆的,分不清瞳孔和虹膜。它从夏弥面前经过的时候,偏了偏头,那只小黑眼睛正对着她的脸。
夏弥伸出手指,隔着玻璃点在它额头的位置。
“师兄,你说它看我们,像不像我们看笼子里的动物?”
“鲨鱼没有笼子的概念。”
“但它被困在这里。一生下来就在水箱里,没游过超过一百米的水域,没见过真正的潮汐。它大概以为,全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水箱,我们这些站在玻璃外面看它的人,是某种自己在动的装饰品。”
她的手指顺着玻璃划了一道弧线,追着那条鲨鱼的尾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不像生活在谎言里的人?”
楚子航没有回答,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护士鲨游远了,消失在珊瑚礁的阴影里。夏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过身对着楚子航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我什么都没说”的笑容。
但楚子航注意到她拍灰的时候拍得特别用力,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也一起拍掉。
“走吧,企鹅馆在那边。”
企鹅馆的气温骤降。
推开门的一瞬间,冷气扑面而来,夏弥打了个喷嚏。馆内的灯光模拟南极的日照周期,此刻正处于暮色模式,橙红色的光从穹顶洒下来,把雪白的仿冰地面染成一片暖色调的荒原。
一群巴布亚企鹅站在岩石上,有的在梳理羽毛,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互相追逐,有一只蹲在角落守着身旁两个鹅卵石,像是在孵蛋。
夏弥把手缩进袖子里,打了个寒颤。
“企鹅为什么要住这么冷的地方?”
“巴布亚企鹅的适宜温度是零下五度到五度。”
“你又知道了。”
“门口写了。”
夏弥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杀伤力,反而因为刚打喷嚏带着泪花而显得格外柔软。
她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开始沿着参观栈道慢慢走,看着那些企鹅笨拙地在冰面上滑行。有一只不小心从石头上滑下去,翻了半个身子才爬起来,周围的人都在笑,夏弥也笑了,但她笑了一下就收了。
“师兄,你有没有觉得企鹅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一辈子被关在冷库里,吃人工投喂的磷虾,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南极,但它们还是会做企鹅该做的事。筑巢、求偶、孵蛋——即使那颗蛋是假的,即使没有另一只企鹅回应它,它还是会蹲在那里,把石头拢在肚子底下,好像那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夏弥隔着玻璃看着那只蹲在角落里的企鹅。它把脑袋埋进翅膀下面,只露出一个黑白色的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它们知道自己生活在假的南极吗?”
“企鹅的认知能力有限,无法区分人工环境和自然环境。”
“师兄你又在抢答。”她转过身,背靠着玻璃,抬起头看着楚子航。
暮色模式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映成一种极淡的琥珀色。她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是嘴角动了动。
“可是有些时候,知道太多反而难受。不如就当这个冷库是真的南极,蹲在这里孵一个假的蛋,等一只不会来的企鹅。至少这样,活着有个念想。”
风吹过企鹅馆的通风口,带起一阵低沉的嗡鸣,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夏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大概是刚才在售票处找零的时候顺手揣的。她把硬币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走到栏杆边,对准许愿池扔了下去。
水花溅起,又落下。硬币在水面上晃了晃,慢慢沉下去,停在一堆硬币中间,分不清哪枚是哪枚。
“你许了什么愿?”楚子航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夏弥拍拍手,收回刚才那副恍惚的神情,转过头看着楚子航,“师兄,走吧。下午还要赶电影,去晚了没票可别怪我。”
走出水族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湖风比早晨大了些,夏弥的头发被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拢了几次都没拢住,索性不管了,就这么披着。
楚子航走在她旁边,步伐不快不慢,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有时重叠,有时分开。
她忽然开口:“师兄,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特别奇怪?”
“有一点。”
“哪里奇怪?”
“你平时话多,但不会突然安静。安静完了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然后又突然变回正常的样子。”
夏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了好几步才说:“可能是在水族馆待久了,人都变文艺了。”
她的拇指和食指在裙摆上捻了捻,“也可能是……想到一些以前的事。”
楚子航没有问是哪些事。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动物园的南门,几只鸽子在人行道上踱步,咕咕地叫。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
夏弥忽然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转过身,背朝马路,倒着走,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师兄,你知道约会的三大圣地吗?”
“什么?”
“约会的三大圣地啊,高中里传的可火了,你不知道吗?”
夏弥伸出三根手指,一个一个往下掰,“这三个地方分别是游乐园、水族馆和电影院,话说回来,我们马上就要把三个地方都去了诶。”
她双手背在身后,马尾辫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逆光中的笑容有些模糊。
“师兄,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就今晚。”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夕阳在他们背后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密歇根湖的水面从金色变成了深蓝。夏弥走在前面,楚子航跟在后面。
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谁说些不必说出口的话。
电影院在市中心,离水族馆二十分钟车程。
夏弥提前在网上买了票,到了之后她让楚子航在门口等着,自己跑去取票,用英语跟一个黑人售票员聊天,话题从今天的天气跳到爆米花是咸的好吃还是甜的好吃。
售票员说甜的,夏弥说咸的,两个人争论了几分钟,她根本没赢,但她笑得前仰后合。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票和一桶爆米花,爆米花是咸的,售票员还是给她装了一桶甜的。
“《泰坦尼克号》。”她扬了扬手里的票,“经典重映,今年是二十周年纪念。你看过吗?”
“没有。”
“那正好。”夏弥把票递给他,自己抱着爆米花桶,两人走上通往二号厅的楼梯。楼梯很长,墙上贴着各种经典电影的海报——《乱世佳人》、《卡萨布兰卡》、《教父》,它们被装在镀金的画框里,在壁灯的映照下泛着怀旧的光泽。
夏弥一边走一边剥爆米花吃,偶尔塞一颗到楚子航手里。
楚子航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不甜不咸,温度刚好,甚是好吃。
二号厅不大,大概能坐一百来号人。
他们的位置在第七排正中间,夏弥选的位置——她说这个位置是电影院公认的最佳观影位。
放映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散落在各处。灯光还没暗,银幕上正在放汽车广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一辆suv旁边,笑容僵硬得不像活人。
夏弥把外套脱下来叠在腿上,又把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杯架里。
“电影有三个多小时,你坐得住吗?”楚子航问。
“师兄你太小看我了。我上次在网吧追剧追了通宵,眼睛都没眨一下。”
“追的什么剧?”
“不告诉你。”夏弥从爆米花桶里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灯光暗了。
银幕上的广告结束,接下来是几部预告片,夏弥告诉楚子航哪个想看的,哪个不想看,等到预告片放完,影厅彻底暗下来,只剩下银幕上那片泛着颗粒感的蓝色——深海的颜色。
《泰坦尼克号》的开场是泛黄的旧照片,潜水艇的探照灯切开大西洋深处的黑暗,巨大的船首从淤泥中浮现。
当凯特·温斯莱特扮演的老年露丝说出那句“已经八十四年了”的时候,夏弥把爆米花桶往楚子航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吃。
楚子航拿了一颗,没有立刻放进嘴里,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不是爆米花的味道,是从夏弥头发上飘过来的。
老年的露丝开始讲故事。
银幕上的画面从现代切回一九一二年,那艘被誉为“上帝也无法让它沉没”的巨轮正在南安普顿港准备启航。杰克·道森在码头上赢了三张船票,背着破旧的背包狂奔上船,一边跑一边笑,露丝在头等舱甲板上撑着阳伞,穿着一套白条纹的修身西装,金色卷发在海风里飘动。
旁边的一个贵妇人对她说:“你的丈夫一定很英俊。”露丝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华丽的帽子与精致的阳伞,望向三等舱甲板上那些普通人的舞蹈和肆意的大笑。
“师兄,你觉得杰克和露丝除了出事的那天晚上,他们活着下船会在一起吗?”夏弥忽然问。
楚子航想了想。
“不知道。”
夏弥没有追问,她转过头继续看电影。
杰克站在船头,露丝站在他身后,她爬上栏杆。
他说:你跳,我也跳。没有犹豫,不是浪漫,而是认真,像是真的会跳。
他们参加三等舱的舞会,光脚踩在木板上跳舞,喝劣质的啤酒。在船头张开双臂,海风灌进她的裙子。夕阳在他们身后燃烧,整片大西洋都被染成了金红色。
露丝说,我在飞,杰克说,我在看你飞。
夏弥的手指停在爆米花桶边缘,忘了拿。
她看着银幕上那张年轻的、被夕阳映得发光的面孔,嘴唇微微张开。
船撞上冰山。
漏水,下沉,救生艇不够。卡尔说我有安排,水手说先让女人和小孩上船。杰克说,你不要骗我。救生艇开始放下,露丝坐在艇上往下落,她和杰克对视,他的脸在船舷的栏杆间越来越远,她忽然从艇上跳回去。
他们抱在一起,露丝说:你说过,你跳我就跳,对吧?杰克笑了。
夏弥伸手去拿爆米花,但没看桶,拿了半天什么也没碰到。
楚子航把桶往前推了推,让她终于拿到了一颗。她的手指有点凉,碰到楚子航的手背,很快就缩了回去。
水涌进船舱,淹过头顶。杰克找到一扇漂浮的门板,把露丝推上去,自己的身体浸在冰冷的海水里。
他说,你要活下去,你会生很多孩子,你会死在温暖的床上,不是在今天晚上,不是在这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是紫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睛很亮。露丝握着笛子,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睫毛上的冰霜,看着他慢慢闭上眼睛。
银幕上雪花飘落。
老年露丝把那颗“海洋之心”扔进大西洋,蓝色的宝石在月光下沉入海底,和八十四年前的杰克沉在同一个地方。
“他从未在任何档案中出现过,他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里。”
夏弥的手放在扶手上,一动不动。电影结束的时候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就坐在那里,看着字幕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直到最后一行制作公司的logo出现,灯亮了。
她转过身看着楚子航,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哭过的痕迹,没有。
但她的睫毛是湿的,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轻,轻到几乎是透明的。
“走吧师兄。电影看完了。”
他们走出影厅,走廊里人很多,正散场。
夏弥走在前面,步伐不快,楚子航跟在后面。
她没有说要去哪里,他也没有问。她走过挂满电影海报的楼梯,走过那幅教父的马龙·白兰度,走过那幅乱世佳人的费雯丽,在最后一格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夏天的晚风从门口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
“师兄,你说,这世界上会不会有一个人,哪怕你根本没求过,他也会替你跳?”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问他又像是问自己。
“不知道,”楚子航说,“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你跳了他会跟着跳。”
楚子航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自己要是跳了的话,他也会跟着跳吧?
夏弥抬起头,月光和街灯的光交织在一起,落在他脸上。
他站在那里,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握成半拳,指节根根分明。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平时总是硬邦邦的,像一把刚从炉子里淬过火的刀,可此刻他站在那里,那把刀的刀背对着她,亮的是刃,暗的是脊,正好让她靠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台阶。
“师兄,我有点饿了。上次我们去吃的那家深盘披萨,在不在附近?”
“在,走路十分钟。”
“那走吧,你请客。电影票是我买的,披萨该你请了。”夏弥回过头,马尾辫甩了一下。
“好。”楚子航走下台阶跟在她旁边。
月光洒在芝加哥的街上,远处的密歇根湖泛着暗蓝色的光。
两个人走在夜色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高一低,碰在一起,像两个并肩走了很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