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罗马。
加图索家族的庄园坐落在城外一片起伏的丘陵上,占地之广足以容纳一整座葡萄园和三个马场。
主宅是十六世纪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外墙上爬满了老藤,喷泉池中的水柱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佣人们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衬衫在回廊间无声地穿梭,银托盘上放着骨瓷茶杯和切成小块的帕尔马火腿蜜瓜卷。
书房在三楼走廊尽头。
弗罗斯特·加图索坐在高背皮椅里,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两份文件。第一份是执行部刚提交的任务报告,封面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第二份是诺玛系统自动生成的高阶言灵能级检测记录,表格里两组数据被红笔圈了出来。
一组标注为“疑似君焰”,另一组标注为“风王之瞳”。
这两组数据显示的能级足以让任何一个混血种读完报告之后沉默至少十秒钟。
弗罗斯特确实沉默了十秒钟,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他在思考怎么用这份报告撬开昂热那把老骨头攥紧的拳头。
康斯坦丁的龙骨十字已经在冰窖里封存了太久。加图索家族在卡塞尔学院投入的资金和资源远超任何一个校董会成员,但昂热那个老家伙把龙骨守得比教皇的私人忏悔室还严实,每次校董会提出移交龙骨到罗马进行“联合研究”,昂热都会用同一套说辞挡回来。
龙骨十字是学院的战略资产,任何单一家族不得独占用。
弗罗斯特不是没试过在暗地里施压。
他试过切断学院的部分经费渠道,昂热转头就从白夜集团和北美混血种家族那边拉到了新的赞助,加图索家族也与白夜集团有着密切合作,毕竟白夜集团的生物科技实在是太强大了,结果只好不了了之;他试过让校董会其他成员出面施压,但昂热干脆把每年的校董会议变成了茶话会,红茶管够,正事一件不谈。
但这次不一样了。
弗罗斯特的目光落在被红笔圈出的两个名字上。
楚子航,狮心会会长,入学时言灵档案填写为“未知”,经此次行动确认拥有高危言灵“君焰”,序列号89,长期隐瞒不报。
夏弥,入学新生,言灵档案未填写,经此次行动确认拥有未知序列高阶言灵“风王之瞳”,有意隐瞒不报。
这两个学生都是昂热亲自批准入学的,尤其是夏弥——她的入学面试是昂热在芝加哥亲自做的,面试记录里言灵一栏赫然写着“未觉醒”。
弗罗斯特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很清楚,光凭“隐瞒言灵”这个理由还不够。
昂热可以把事情推到学院的言灵检测流程不完善上,或者更直接一点,直接说楚子航和夏弥的言灵是到任务现场才完全觉醒的,毕竟这种事在混血种身上并不罕见,执行部里至少有一半专员的言灵都是在实战中觉醒的,有了档案之后才补录。
要想让校董会相信昂热是故意把高危混血种招进学院、故意隐瞒他们的真实能力,他需要更多的佐证。
弗罗斯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让帕西来我书房一趟。”
不到三分钟,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帕西走进来的时候脚踩在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深色西装,银灰色领带,露出的独眼沉着而冷静,整个人像是被加图索家族的精密机器重新打磨过一遍。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里面是他收到通知后连夜整理出来的材料。
“弗罗斯特先生。”帕西微微欠身。
“任务报告看过了?”弗罗斯特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看过了。”帕西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是楚子航的入学档案复印件,言灵一栏赫然写着“未知”,后面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经自由一日现场观察,疑似拥有某种高危火焰系言灵,尚未确认具体序列。”铅笔字迹很淡,旁边没有落款和时间戳,但从笔迹倾斜的角度来看,应该是某个执行部专员做的非正式备注。
“这份东西够不够?”弗罗斯特问。
“不够。”帕西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推演过无数次的结论。
“现场观察的铅笔备注没有时间戳和落款,严格来说连非正式记录都算不上。昂热完全可以否认这份档案的真实性,或者更简单——直接说这是后来被人加上去的。校董会的长老们虽然不喜欢昂热,但更不喜欢被人当枪使。如果我们在证据上有任何漏洞,他会在会议上当场翻盘。”
他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材料,一封邮件打印件,发件人是卡塞尔学院后勤部,收件人1000次列车调度中心。
邮件附件是一份物资调配清单,其中一个条目被帕西用红笔圈了出来:申请将卡塞尔学院地下冰窖第三层东南角闲置低温储存柜改为长期生物样本观察室,温控范围三十七度恒温,防爆等级提升至次代种标准,审批状态为“已通过”,审批人是昂热。
弗罗斯特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秒。
第三层东南角的低温储存柜,全学院只有几个人知道,那里存放着康斯坦丁的龙骨十字。
把闲置的低温储存柜改为生物样本观察室——生物样本,他可不会觉得是存放标本的样本,虽然没有证据,但用来当做借口也不错。
“这也是一个可以发力的点,”弗罗斯特缓缓地点了点头,“但不是最锋利的那把刀。龙王是路明非杀的,怎么处置也是路明非和昂热说了算。校董会可以质疑他们处置不当,但无法质疑他们的处置权。我们现在要攻击的不是这个。”
他把打印件放到一边,指尖重新点在楚子航和夏弥的名字上,“楚子航的君焰,夏弥的风王之瞳。两个高危言灵,双双隐瞒不报。一个可以说是检测流程的漏洞,两个同时出现在同一次任务里,还是同一个带队教师的直接下属——这不是漏洞,这是系统性管理失控。你只需要证明昂热在知情的前提下故意隐瞒。”
帕西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文件夹里翻出另一份材料。
“楚子航的中考体育成绩单。仕兰中学的体能测试档案,里面有详细的各项身体素质记录。如果昂热在面试时调阅过这份档案,他不可能不知道楚子航的身体素质在未觉醒时远超普通混血种。而一个身体素质远超普通混血种的少年,同时言灵又是‘未知’——这不是疏忽,是故意。”
他在文件夹里翻了翻,“还有夏弥的转学记录,她是从北京转学到仕兰中学的。北京那边没有她的初中档案,她的学籍是直接插进仕兰中学的,转学手续办得非常仓促。如果昂热在面试时调查过她的背景,他应该会发现这个问题。但如果他调查过却没有阻止她入学,要么是他觉得不重要,要么是另有隐情。”
“这些够不够?”
帕西合上文件夹,推了推眼镜。
“这些证据加在一起,足以在校董会议上正式提出对昂热校长管理能力的质疑。我会准备好完整的弹劾材料,确保每一个论点都有至少三份独立来源的证据支撑,让昂热无法当场翻盘。但弹劾能不能成功,最终不取决于我们提交了多少证据,取决于会议当天有多少人愿意站在我们这边。”
弗罗斯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文件。
楚子航的中考体能成绩单复印件,君焰的能级检测数据——序列号89,执行部备注为“高危”,夏弥的风王之瞳检测数据,序列号74,备注为“未知序列高危”1000次列车的物资调配清单,低温储存柜改造审批单。
每份文件都装订得整整齐齐,按照时间线和逻辑关系排好了顺序。
“现在去通知各大家族的代表。措辞就说加图索家族将在下周校董会正式提出弹劾昂热校长的动议,理由是长期系统性管理失职,多次隐瞒高危混血种的血统信息,置全校师生的安全于不顾。”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丘陵上的葡萄藤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远处马场里几匹纯血马正在围栏边悠闲地甩着尾巴。
“是。”帕西微微欠身转身离开,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依旧没有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