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上张灯结彩,一条红色横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用中英双语写着“热烈欢迎校董会调查组莅临指导”。
横幅下还有学生举着成排的小彩旗,旗面上印着q版的龙族图案,成群结队地朝列车挥舞。
安德鲁的一只脚刚踏出车门,就被眼前的阵仗惊得差点收回去。
几十个穿墨绿色校服的男生女生整齐列队,人手一束鲜花,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空气中飘着气球和五颜六色的丝带,甚至有人在角落里开了几瓶香槟,泡沫顺着瓶口往下淌。
一个穿着夏威夷花衬衫的老家伙张开双臂迎上来,酒糟鼻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红光,不等安德鲁反应就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浓烈的威士忌味混合着雪茄烟熏的气息将他瞬间吞没。
两个漂亮女生一左一右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脖子上挂了一串夏威夷风格的花环,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杯颜色可疑的果酒。
“怎……怎么回事?”安德鲁拼命扭头看向身后的调查团成员,包括帕西在内,所有人都停在三步之外,眼神里带着某种他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像是目睹一个无辜路人踩中了地雷。
他们手里也各自被塞了花环和饮料,几个战斗精英出身的专员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把花环挂脖子上还是拿在手里。
“这位应该是……副校长先生。”帕西低声说,他手里的花环已经被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安德鲁脑海里一片空白。
副校长?
他翻遍了卡塞尔学院的组织结构表,上面根本没有副校长这个职位。
昂热直接统管校务委员会和学术委员会,需要什么副校长?
而帕西补充的那个称呼让他微微哆嗦了一下——守夜人。
他搞到过这个人的照片,虽然是1934年在玻利维亚拍的,可照片上那雕塑般的美男子面孔呢?那希腊式的鼻子呢?那介于妖冶和纯真之间能把少妇和老太太一并秒杀的眼神呢?
眼前这个挺着小肚子、满身酒气、笑得像刚中了一箱陈年威士忌的老家伙,跟照片上的人有任何相似之处吗?他感觉自己不是来视察学院,而是误闯了一个精心策划的主题派对。
“因为太懒散了,学院没有适合他的具体职位,所以头衔是副校长,不分管任何事务性工作。”帕西继续低声补充,语气里带着某种微妙的好笑。
副校长用力拍了拍安德鲁的后背,差点把他的脊椎拍错位。
“同学们都盼着你们来呢!”他中气十足地朝欢呼的学生方阵挥手,几百个学生同时举起花束,声浪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副校长转过身看着安德鲁,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刺眼,“这欢迎仪式够隆重吧?你们这一路辛苦了,学院可是准备了整整三天!”
他没有给安德鲁任何回答的机会,转向学生们高呼“同学们好”,几百人齐声回应“老师好”的声浪直接把安德鲁想说的话拍碎在了喉咙里。
安德鲁原本的精密计划在这片花海和欢呼声中被撕成了碎片。
按他的设想,阻挠调查的必然是昂热本人,届时他可以直接摊牌,绕过昂热去找各个院系主任,把楚子航和夏弥的档案问题摆在桌面上,一本账一本账地翻清楚。
可眼下昂热干脆就不露面,据说得了严重的咽炎不能见客——鬼知道一个能操纵时间的强者怎么会得咽炎,安德鲁在来的路上还准备了三套应对昂热的说辞,现在一套都用不上。
而这个自称“守夜人”的副校长,名片上就公然印着“nightwatcher”作为名字,像是从漫画书里蹦出来的人物,以十二分的热情把调查组裹挟进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校园狂欢。
当晚是中国风格的欢迎酒会。主菜是烤鸭,佐餐酒是一种被称作“二锅头”的透明烈酒。
副校长按中国礼仪拎着酒瓶在欧风长桌边一个个喝过去,见人就举杯喊“走一个”,豪迈得堪比蒙古大汗。安德鲁试图在觥筹交错间跟旁边的院系主任们搭话,问起课程设置和学生管理,对方总能在三句话之内被副校长截胡,然后又是一轮推杯换盏。
喝到兴头上副校长还唱了一首中国民歌,安德鲁事后能记起的歌词只有一句。
“朋友来了有美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他的只有猎枪。”
第二天清晨,安德鲁还在宿醉中挣扎,就被操场上传来的进行曲和整齐的踏步声惊醒。
他拉开窗帘,看见田径场上数百名学生排成巨大方阵,随音乐做着某种集体操,动作整齐划一,场面堪比奥运会开幕式。副校长热情地敲开他的房门,说这是中式教育的核心环节“早操”,并亲切地解释说这是混血种精神面貌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二年级学生必须参加,否则没有体育学分。
他不由分说地把安德鲁拉上敞篷越野车绕着操场转圈,一边挥手一边高呼“同学们好同学们辛苦了”,完全不给他任何插嘴的机会。
安德鲁被晨风吹得宿醉的头更疼了,而副校长还在旁边滔滔不绝地介绍学院的体育课程改革成果。
到了晚上是女生的游泳考核。
据副校长介绍,鉴于龙类活动范围包括深水区,每个学生必须用四种泳姿游完一万米才能毕业,这是当年三峡行动中水性优秀的学生立下奇功之后总结出的宝贵经验。
安德鲁被安排和副校长并排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面前是穿着泳装的女生们鱼跃入水,藕臂起落间溅起一片片水花。副校长递给他一杯加冰的二锅头——他称之为“中式威士忌”。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考核其实以前只要游两百米就够了,但“画面很好看嘛,就让孩子们多游游”。安德鲁端着那杯二锅头,在泳池氤氲的水汽和副校长贼兮兮的笑容中,觉得自己彻底败了。
他不是输给了昂热,是输给了这个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老牛仔。
他的调查才刚刚开始,但调查本身已经被淹没在了广播体操、欢迎酒会和泳池考核的汪洋大海里,连安德鲁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而那位躲在“咽炎”后面的正牌校长,到现在连面都没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