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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这笔账,从一开始就算错了。

    第三天一早,副校长又精神抖擞地出现在调查组下榻的客舍门口,换了一件印着棕榈树图案的短袖衬衫,头上扣了顶遮阳帽,活像一个带团出游的导游。


    “今天带你们去看看我们学院的博物馆!”他大手一挥,完全不给安德鲁任何拒绝的余地,“这可是近年来学院最重要的新增场馆,专门展示本校师生在与龙族作战中取得的辉煌战果。你们搞调查嘛,总得全面了解学院的办学成果,对吧?”


    安德鲁只得带着调查团成员跟在副校长身后。


    博物馆坐落在图书馆侧翼,外形是学院一贯的哥特复兴风格,但内部装潢却截然不同:一个巨大的挑高空间,穹顶上绘着世界树的壁画,枝杈间嵌着冷色调的led灯带,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月光下的战场。地面是深灰色的水磨石,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年份和事件名称,像一条铺在脚下的时间轴。


    副校长走在最前面,沿途随手指着展品介绍,步伐轻快得像个在自家客厅里炫耀收藏品的老酒鬼。


    “这是1999年格陵兰行动中回收的初代种鳞片碎片,当时执行部牺牲了十二名专员才把那东西拖住。那颗炼金炸弹的花费够买一辆布加迪,但你看这鳞片上烧灼的纹路,每一道都值回票价。”


    “这是历届狮心会会长用过的佩刀,这把弯刀在1957年地中海行动中被龙牙咬断了刀刃,后来修复过两次,又继续用了十几年。”


    走到大厅正中央一个独立的玻璃展台前时,副校长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展台周围留出了足足五米见方的空地,聚光灯打在暗灰色的天鹅绒衬垫上,正中孤零零地放着一片巴掌大的青铜色鳞片。


    鳞片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某种极其纯粹的暴力从本体上直接撕裂下来,断口处还残留着高温烧灼过的痕迹,表面原本覆盖的铜锈在高温中熔化又凝固,形成了细密的水纹状皱褶。鳞片的基色是暗沉的铜绿,但沿着纹路隐约能看出一丝丝已经暗淡的金色光泽,像是熔化的黄金曾经在这些纹路里流淌过。


    “康斯坦丁的鳞片,”副校长的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音量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青铜与火之王身上直接撕下来的。诺玛做过成分分析,这片鳞片的硬度和耐热性都远超出目前已知的任何炼金材料。”


    “装备部的几个疯子想把它拿去熔了做铠甲,被校长拿折刀顶在桌上才没敢动。”他顿了顿,“不过我觉得还是这样放着比较好。让以后的学生都看看,龙王的鳞片长什么样,以及把它撕下来的那个人,当时有多狠。”


    他转过身,抬手指向大厅后方一片被隔离带围起来的区域。


    “这边走,带你们看看真正的重头戏。”


    安德鲁跟着他绕过隔离带,脚下的地面忽然从光滑的水磨石变成了粗糙的泥土和草皮。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去——脚下的草皮是真的,泥土也是真的,甚至泥土里还嵌着几块被高温烧成玻璃状的砂石。


    这片大约八十平方米的草坪被整个从户外挖了出来,连同一棵被从中劈成两半的百年橡树一起,完整地迁移进了博物馆里。橡树的半边树干还保持着烧焦的颜色,黑得像炭,另外半边却郁郁葱葱地活着,树冠从玻璃穹顶透下的阳光里汲取养分,枝叶间居然还挂着一个没被震落的鸟巢。


    草坪中央有一道深深的拖痕,从凹陷的中心一直延伸到边缘,那里的草皮被高温烧成了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响声,像走在结了薄冰的雪地上。


    “这是路明非和康斯坦丁首次交手的地方,”副校长站在拖痕的起点,“你们脚下踩的这片草皮,就是那个晚上被君焰的高温波扫过的区域。我们测量过,这一片土壤的玻璃化程度从中心向外呈递减趋势,说明当初的冲击波是从这个位置发出的。”


    “当然,路明非本人没用君焰,那是康斯坦丁的杰作。当时这条拖痕的尽头是一个还在冒烟的弹坑——不,不是弹坑,是路明非摁着龙王的脑袋在地面上拖出来的痕迹。我们本来想原样保留弹坑,但工程部说那东西太深了,会影响博物馆的地基结构,所以只保留了拖痕。”


    他沿着拖痕往前走,经过草坪、碎石、几块被压碎的鹅卵石,走到一面嵌在展区中央的墙壁前面。


    那是一整面外墙,被连带着后面的砖石结构一起从主教学楼上拆了下来,安装在博物馆的钢结构支架上。墙上有一个明显的人形凹陷,周围的墙砖呈放射状开裂,裂纹从凹陷中心一直延伸到墙体边缘,最长的一道裂缝甚至贯穿了整面墙壁的厚度,透出背后支架上照过来的灯光。


    凹陷的形状依稀能看出是一个人的后背轮廓,边缘的砖块被撞得粉碎,粉尘至今还嵌在裂缝里。


    “这是康斯坦丁撞上去的位置,”


    副校长用手指敲了敲凹陷中心的砖面,“从这里到拖痕的起点,直线距离四十七米。也就是说,路明非把那东西从草坪中央一路推到了教学楼的墙上,在墙上留下了这个痕迹。我们拆这面墙的时候,工程部说墙体承重结构已经毁了百分之七十,只剩几根钢筋还撑着一截楼板。你们在外面看到的那栋主教学楼,现在的外墙是后来重新砌的。”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被隔离带围起来的碎石地面。


    碎石中间立着半截楼梯扶手,铁栏杆被高温熔成了扭曲的波浪形,冷却之后保持着那个形状,像一段被冻住的黑色瀑布。


    扶手尽头是一扇只剩下铰链的门框,门板已经不在了,铰链上还挂着一小片烧焦的木头。旁边是一排翻倒的长椅,椅背上的油漆被烧成了气泡,气泡破裂之后留下密密麻麻的小坑,摸上去像砂纸一样粗糙。


    “这里是战斗经过图书馆时的遗址,”副校长说,“康斯坦丁想从图书馆后门飞出去,路明非在半空中把它拽了回来。龙翼剐蹭到图书馆的外墙,带下来半排瓦片和这根楼梯扶手。”


    “当时扶手是红热的,路明非踩着它跳上去的时候,鞋底直接熔化了,在现场留下了一串焦黑的脚印。那些脚印后来被校工部拓印下来,放在学院档案馆里,编号是2021-a-017,你们要是有兴趣可以去调阅。”


    走到展区尽头,安德鲁看见地面上的泥土忽然变成了烧焦的黑色,混杂着大量细碎的金属残片和玻璃碎渣。


    泥土中央嵌着一根二十多米长的钢梁,两端都被高温熔断了,断口处凝结着黑色的金属液滴,像一根被从中间烧断的蜡烛。钢梁旁边堆着成片的碎砖和扭曲的铁皮,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坍塌的屋顶结构。


    “这是钟楼最上面那一截,”副校长停在这片废墟边缘,“康斯坦丁最后一次试图起飞的时候,龙翼把钟楼尖顶从塔身上直接掀了下来。算上钟楼,战斗波及的建筑一共四栋——草坪、主教学楼外墙、图书馆屋顶、教堂钟楼。全学院的工程部加班加点修了一个多月才勉强恢复使用。”


    “财务部把维修账单报给校董会的时候,弗罗斯特先生专门发了一封邮件过来,措辞非常严肃,问我们是不是把学院当成靶场在使用。我回了他一封邮件,就写了一句话:是的。”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用雪茄头指了指身后那片废墟,又指了指自己脚下踩着的草皮。


    “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展区,总面积大约两百平方米,是从四个不同的战斗现场原样挖掘、一比一迁移过来的。每一块砖、每一根草、每一粒被烧成玻璃的沙子,都留在了它们当初被破坏时的位置。这不是模型,不是复制品,是原件。你们现在脚下沾的灰,就是那个晚上路明非踩过的灰。”


    安德鲁忽然觉得脚底一阵发凉。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那双花了八百欧元手工缝制的小牛皮鞋上,此刻正沾着一层灰白色的草灰,和几粒嵌在泥土里的、被高温烧成玻璃状的砂石碎屑。


    他本能地想把那只脚往后退半步,但小腿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不是因为鞋的价钱让他心疼,八百欧元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加图索家族从不在他这个级别的财务官的报销单上皱眉头。


    他之所以不敢退,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极其荒谬的位置上:他脚下踩着路明非踩过的灰,而他刚才在火车上还在盘算怎么把这个人当棋子用,甚至想过用一个副校长的头衔作为筹码。


    多么可笑。


    一个能摁着龙王的脑袋在草坪上拖出四十七米长深沟的人,一个把龙王撞进承重墙、踩着熔化的铁扶手跳上图书馆屋顶、最后把钟楼尖顶从半空中拽下来的人...


    校董会能给他开什么价码?副校长头衔?加图索家族的支持?这些东西在路明非眼里,大概还不如一张能在食堂免费换可乐的饭卡来得实在。


    副校长看着安德鲁的表情,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叼在嘴里,没点。


    “安德鲁先生,”他慢悠悠地说,“说实话,你们加图索家族想弹劾昂热,想扶持路明非,你们想在这盘棋上落子,这我都能理解。毕竟混血种的世界里,不争不抢的早就死光了。”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们想把路明非当棋子用。可问题在于,谁能把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刀,重新塞回刀鞘里?”


    安德鲁没有回答。他干了大半辈子财务,自认为最擅长估算任何东西的价值,但此刻他站在康斯坦丁撞出的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个人形凹陷周围放射状的裂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估算路明非的分量。


    那不是能用金钱衡量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意大利语。


    “这笔账,从一开始就算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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