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是被一阵极淡的檀香味弄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玉藻前的腿上,后脑勺枕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身上还搭着另外两条。
玉藻前低着头,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摇着,看见他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眼角那抹绯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龙君大人,您醒了。”
路明非捂着额头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昏沉。
他只记得自己跟两位主神聊完天之后靠在矮桌边上伸了个懒腰,想眯一会儿就去面见别天神,没想到这一眯就直接睡过去了。
“我睡了多久?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一个多时辰,不算久,天还没亮。”玉藻前把问题一并回答了,尾巴从他身上收回去,重新在身后散开。
路明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发僵的肩膀,打了个哈欠。
“我得走了,别天神那边还在等我,你帮我照顾一下夏弥和芬格尔他们。”
“放心,我会看好他们的。”玉藻前微微颔首。
路明非随手在面前撕开一道虚空裂缝,迈步跨了进去。
裂缝合拢的瞬间,玉藻前收回目光,尾巴在身后轻轻一甩,扫向纸门外。
“你们看够了没有?从刚才就一直蹲在那儿,呼吸声都快把纸门震破了。”
纸门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拉开,夏弥拉着芬格尔的袖子尬笑着走进来,楚子航跟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但进门之后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
“所以你们到底是想问什么?”玉藻前端起矮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神情又恢复成了平日里的从容慵懒。
夏弥和芬格尔对视一眼,两人用眼神打了快十秒的乒乓球,最后夏弥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玉藻前姐姐,我们就是想问——路师兄的感情是不是有问题?”
玉藻前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小半拍。
她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两张写满了“我们真的很好奇但又怕被打”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能瞒得更久一些,你们居然看出来了。”
她放下茶杯,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收拢。
“龙君大人在很早很早以前,为了掌握饿鬼道,付出了代价。那道力量压制了他用来感受爱的能力。他能感知危险,能感知恶意,能感知一切对他的威胁。”
“但那些温柔的东西,他感受不到。所以他对所有人都很好,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别人好,也不知道别人为什么对他好。这和巫女的预言有关,不过具体的预言内容我不能告诉你们——这是来自命运长河的约定。”
夏弥和芬格尔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用力点头。
芬格尔举起右手,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我发誓绝对不会说出去,如有泄露天打雷劈。”
话音刚落,云阁上空传来一声闷雷滚过的低响,连纸门都被震得嗡嗡颤了几下。
芬格尔举着右手僵在原地,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声劈中了的石像。
玉藻前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个世界是有意识的,你立下了关于龙君大人的誓言,那么无论在哪都受约束,刚才那道雷就是提醒哦。”
芬格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我可以反悔吗?”
“不行。”玉藻前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角那抹绯红微微上挑,语气轻快得像是期待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自己跳进坑里。
夏弥在旁边悄悄把自己准备举手的那只手缩回袖子里,无声地庆幸自己刚才没抢在芬格尔前面发誓。
楚子航始终沉默地坐在一旁,听到巫女两个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巫女?那应该是要去日本?”
.......
路明非从虚空裂缝中走出来的时候,脚下踩着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
极淡极薄的灰色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雾气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光点,走近了才看清是座神社。
鸟居是木头的,没有涂朱漆,门楣上挂着的注连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院子里搁了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几碟小吃。
一个老人坐在矮桌对面,端着茶杯,正往嘴里塞半块煎饼。
路明非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茶叶不是新茶,但回甘极好,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他对于别天神是个老头倒没啥惊异,神本无相,今天是个老头,下次来可能就是只狐狸蹲在门口啃鱼干,无论见到啥都是正常的。
“您找我什么事?”
老人把剩下半块煎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屑,端起茶杯把茶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没了任何一点浑浊。
“龙君大人,我需要封印您关于巫女预言的记忆。”
路明非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上次告知龙君大人预言之后,老朽便一直守着命运长河往下看。”
老人将茶杯搁在矮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沿,语气不紧不慢,“起初一切都在正轨上,您会遇见她,她会跟上来。但后来老朽发现命运长河的某一段忽然起了雾,雾里的那条河道隐约分出两条岔路,其中一条通向你们相遇的那座桥,另一条却绕过了那座桥,流入一片老朽也看不透的黑暗。”
“这段日子反复推演了很多遍,反复比对两岸的山脉和星辰,直到方才才终于弄明白,那条岔路的根源是您。您带着预言的记忆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在无形中改变着河床的形状。就像船夫在过桥之前就知道了桥的位置,他会不自觉地多划一桨,或者少划一桨,最后漂到下游才发现自己错过了那座桥。”
“所以需要暂时封印您的记忆,只是暂时封上一阵子,等命运走上正轨之后,记忆自然会回来。请龙君大人放心,仅仅只是封印您关于巫女的记忆而已,其他的记忆不会出现丝毫偏差。”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命运这东西就是麻烦。行,您动手吧,封印完我还要回去吃饭。”
老人笑了笑,从矮桌下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瓶身没有任何纹饰,但瓷质温润如玉,在雾气中泛着柔和的光。
“封印的事不急,老朽有件东西想请龙君大人收下。这是用另外几位别天神的神力共同酿的酒,酿了很久很久,只有这么一点。劲很大,您一个人喝就够了。如果您想分给谁,可以留给您的弟弟——他应当会喜欢这酒的味道。”
老人将白瓷瓶轻轻推到路明非面前,动作小心得像在递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路明非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时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震颤从瓶壁内部传来,那是几位别天神神力交织的余韵,安静而深沉。
他想起路鸣泽那张苍白的小脸,想起他每次出现时总是穿着黑色小西装,领结系得一丝不苟,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那家伙大概会把这瓶酒摆在收藏室最显眼的位置,但也有可能搭配烤肉随随便便喝了。
毕竟在他眼里,世界上好像就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
话说自己是不是很久没见到路鸣泽了?
“行,我替他收着。”路明非带着复杂的思绪将瓷瓶揣进怀里。
老人微微颔首,伸出食指,指尖亮起一点极淡的金色光芒,轻轻点在路明非的额头。
“封印会封住您关于巫女预言的记忆,当时机到来,您自然会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