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云阁的客房里,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后脑勺底下垫着一个荞麦壳枕头,枕头的摆放角度刚好托住他的颈椎。
窗外的阳光已经很亮了,竹影在纸门上轻轻晃动,远处隐约传来几只小妖追逐打闹的嬉笑声和某种锅铲刮锅底的刺耳噪音。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缓解着脑仁的胀痛感。
被别天神封印记忆之后他一直在睡,从虚无神社直接睡回了云阁,中间是谁把他搬回来的、怎么搬回来的,他完全没有印象。
不过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每次跟那些高位神明打完交道都会有一段记忆模糊的空白期,就像从一场很深的梦里被强行拽出来,脑子还留在梦里,身体已经在现实中了。
床头矮桌上放着一瓶酒。
白瓷瓶,没有任何纹饰,瓷质温润如玉,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路明非盯着它看了两秒,想起这是那位老别天神塞给他的,说是用另外几位别天神的神力酿的,劲很大,让他留着给路鸣泽尝尝。
他把瓷瓶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随手塞进随身空间里。
这酒确实不适合给别人喝,芬格尔要是偷喝一口,大概会直接睡到下学期开学甚至可能直接暴毙。
到时候他的期末论文就得让楚子航代笔了——不对,楚子航会拒绝的,会让他自己写。
收好酒之后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下意识地回想昨晚跟别天神的对话。
茶喝了,煎饼吃了,封印的事也答应了,然后他就睡着了,中间有一段记忆像是被一层极薄的雾盖住了,他能感觉到雾后面有东西,但伸手去碰的时候,雾纹丝不动。
不过别天神说过这封印只是暂时的,不影响其他记忆,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其他记忆,发现都没有问题。
沿海的废墟、稻荷神的神社、渔民们从滩涂上捡回来的剑骸、玉藻前让他枕在腿上的尾巴...
更久远的记忆,从自己有记忆开始,一直到现在,记忆全都在,完好无损。
行,那就没问题了。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披上外套,循着那股早就闻到的刺鼻的焦糊味和越来越频繁的锅铲噪音朝厨房走去。
云阁的厨房是一栋独立的小院,灶神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准备食材,平时这个点厨房里应该只有她一个人一边哼着曲子一边揉面。
但今天显然不是。
路明非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灶神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灶神的外貌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平时脾气极好,哪怕小妖们偷吃她刚蒸好的馒头也只是拿擀面杖轻轻敲一下脑袋,但此刻她正站在灶台前,双手叉腰,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某种不明黑色颗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整个人像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
“你是来做饭的还是来炸厨房的?面和了三次都稀得能当浆糊,炒个鸡蛋放了半瓶油结果锅都烧红了鸡蛋还没下,让你看着蒸笼你转头就去给烤鱼涂蜂蜜,鱼肉都快烤焦了你还说这叫美拉德反应!连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都没这么气过我!”
芬格尔站在厨房正中间,手里举着一个还在滴水的锅铲,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蛋液,头发上还挂着一小片菜叶,整个人看上去像刚从一场厨房大战中死里逃生的伤员。
“我真不是故意的!那个面它自己不听我使唤,我按你说的比例加水它就是稀,再加面粉又太干,再加水又稀——这分明是面粉的问题!”
“还有那个锅,我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烤鱼它就冒烟了,灶神大人你的火是不是今天特别旺——”
“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我的火有问题!我三百年没被人质疑过火候掌控你一个异世界来的连和面都不会的年轻人居然敢怀疑我的火!”
对于一位做菜的神明来说,说她的火候有问题应该就是对她的最大侮辱了。
灶神抄起擀面杖就要冲过去,被旁边的玉藻前用尾巴轻轻拦住了。
玉藻前站在厨房角落的案板旁边,身前的围裙干干净净,手里正捏着一只精巧的樱花形糕点的最后一片花瓣。
她从头到尾都在旁观这场闹剧,就跟平时看猫又和风切打架时一样。
而厨房的另一侧,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夏弥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菜刀正在切青葱,刀起刀落间葱花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旁边的碟子里已经整齐码好了切好的豆腐块和萝卜丝。
楚子航站在她旁边的灶台前,袖子卷到手肘,正用长筷子翻着铁网上的烤鱼。鱼的皮面已经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鱼肉本身的鲜味混着炭火香飘满了整间厨房。
两人的菜板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水渍,用过的碗碟洗净了摞在旁边,连抹布都叠得整整齐齐。
嚯,还挺有夫妻相,路明非心想。
灶神一手举着擀面杖,另一只手指着夏弥和楚子航的方向:“你看看人家!楚先生那烤鱼火候分毫不差,夏小姐那刀工,我带了这么多年徒弟就没见过几个比她稳的!再看看你——同样是异世界来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夏弥把切好的葱花码进碟子里,嘴角压不住的得意,朝芬格尔眨了眨眼。
楚子航继续翻他的烤鱼,对此充耳不闻。
芬格尔举着锅铲,委屈得跟被欺负了的小媳妇似得。
“老师你看她那眼神——她刚才肯定在嘲笑我,她还眨眼!”
“她眨眼是因为你刚才说‘美拉德反应’的时候有一片菜叶粘在你眉毛上了。”路明非靠在门框上说。
芬格尔猛地转过头,这才发现路明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
他的表情在三秒内完成了从委屈到震惊到狂喜的转变,整个人扑过去一把抱住路明非的大腿,锅铲差点挥到灶神的擀面杖上。
“师弟!你终于醒了!我们想帮你做顿早饭,我昨晚专门跟灶神请教了好久,今天天没亮就起来准备了,但她刚才骂了我一整个早上!”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裤腿上那片菜叶,又看了看厨房角落里那盆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面糊,以及灶台上那口还在冒黑烟的炒锅。
“连灶神都教不会你做菜,你活该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