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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复仇(3k)

    夜里,一架普通的波音747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没有红眼航班的疲惫旅客,没有举着接机牌的导游,这架飞机停在远机位,舷梯放下之后,最先走出来的是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剪裁考究得像是从伦敦萨维尔街的老裁缝手里刚取回来的,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的世界树胸针。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妥帖地贴在应该在的位置,脸上的皱纹很深,但腰背挺得笔直,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擦亮的火石。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口那朵玫瑰——不是惯常的红色,而是红白双色各一朵,红的像刚凝固的血,白的像还未融化的雪。


    他站在舷梯顶端,扫了一眼远处航站楼的灯火,然后缓缓走下舷梯。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他在剑桥读书时走过那些有几百年历史的石阶。


    没有人来接他。


    昂热这次来北京,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联系卡塞尔学院驻中国的任何联络站,没有在诺玛的系统里留下任何行程记录。他只是在出发前给副校长发了一条只有几个字的邮件——“我去趟北京,看看老朋友。”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照在琉璃厂大街的石板路上,一辆三轮车跑得欢快,两侧都是复古的青砖二层小楼,每栋楼前都挂着“宝翠堂”、“崇文府”这类黑底金字招牌。


    一个白发老头从人力三轮车上从容下来,他身穿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红一白两朵玫瑰。


    他沿街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两边的铺面越来越小,招牌也越来越旧,最后停在一扇挂着宝蓝色棉布帘子的门前。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凤隆堂”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掀开棉布帘子,门上铜铃一响,却没有人来招呼。


    柜台上空荡荡的,纸糊的老窗把早晨的阳光滤成一层朦胧的金雾,空气中悬浮着无数灰尘,周围摆着大大小小的条桌和木箱,线装书、唐三彩、石砚笔洗堆在一起,墙上还挂着一套大红色的嫁衣。


    那是清朝旗人的喜服,宽下摆,裙摆到底,缂丝边贴着凤凰花纹的金箔,镶嵌着珍珠纽扣和琉璃薄片,被人用墨笔勾勒了一个写意的新娘侧面,看起来就像一个眼睛妩媚的女孩扭头冲你轻轻一笑。


    一切都好像蒙着微尘,这是一间被灰尘封印的老屋,几十年没人真正踏入了,只有那些灰尘的精灵们在空气中欢舞。


    客人在屋子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最后在那件大红色的嫁衣前驻足欣赏。


    “清朝旗人穿的喜服,是正统的旗袍样子,那时候的旗袍是宽下摆,裙摆到底,里面穿裤,可不是现在那种露胳膊露腿的式样。”有人在背后轻声说。


    客人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嫁衣上那片金箔凤凰的尾羽。


    “林凤隆先生?”


    “正是在下。先生对这件嫁衣感兴趣?这可是光绪年间的老物件,保存得这么完整的旗人喜服,全北京找不出第二件。”那个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古董商人特有的温和与殷勤。


    “东西不错,但今天不买东西。”


    客人缓缓转过身,银灰色的领巾在檀香的烟雾里若隐若现,那只熄灭的蓝色眼睛在昏暗中近乎墨色,而金色的右眼却亮得像是刚刚被点燃的烛火,直直地看向柜台后面那个苍老的身影。


    “我应该叫你弗里德里希·冯·隆,还是林凤隆?”


    那个整理古籍的背影瞬间僵住了。空气中所有的灰尘仿佛在这一刻同时停止了飞舞,手指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手里的线装书,慢慢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像是在心里埋藏了几十年的炸药终于被人引爆了。


    “嘿,这不是我的老朋友希尔伯特·让·昂热吗?”他放下手里的书,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好久不见,得有好几十年了吧?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来,坐,坐,我这儿有上好的碧螺春——”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昂热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折刀钉进木桌,把弗里德里希的客套话钉死在喉咙里。


    “你没死,你出卖了我们。你用梅涅克他们的命换来了你衣食无忧的后半生。”


    昂热的语气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凿出来的,“在我为了复仇奔波了大半辈子的时候,你在这里悠闲地开着一家店铺——卖古董,卖嫁衣,喝茶,跟客人聊光绪年间的旗袍样式。”


    弗里德里希张了张嘴,辩解的话就在舌尖上,但他看见昂热那双正在缓缓亮起的黄金瞳,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靠在摆满古籍的木架上,肩膀渐渐塌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昂热,你不懂,你不懂他们……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我每天都在想,每天夜里都在想那天晚上的事,我从来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但是你不懂他们的力量,你从来没有站在他们的领域里感受过那种压迫感——”


    “我确实什么都不懂。”昂热打断了他的辩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审判般的平静,“我来的目的也很简单。复仇,顺带着伙伴们一起。”


    伙伴们?弗里德里希听到这个词的瞬间先是一愣,然后他的表情从困惑转为了惊恐。


    只见昂热身后的阳光里,那些灰尘的精灵们忽然开始疯狂地旋转,空气中的檀香味被另一种更古老、更庄重的气息取代——那是多年以前,卡塞尔庄园的夏夜里,初代狮心会成员们聚集在篝火旁畅谈理想时,空气中弥漫着的同样的气息。


    一个接一个,那些他以为几十年前就已经死在卡塞尔庄园里的身影从晨光中缓缓浮现。


    最先走出来的是路山彦,穿着一身清朝官服,袍角沾着些许硝烟的痕迹,那双睿智的眼睛隔着圆片眼镜看着他,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失望。


    然后是“酋长”布伦丹,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眼神里带着一种对背叛者的冷漠。“猛虎”贾迈勒握紧拳头站在布伦丹旁边,胸口那道致命的贯穿伤还在,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的目光里只有克制的怒火。


    “掘墓人”甘贝特从木箱旁边走出来,手里没有提炸药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银翼”夏洛靠在门边,嘴角挂着讽刺的冷笑,那头银发和当年一模一样。“铁十字”马耶克最后踏出光晕,铁灰色的眼睛像刀锋一样刮过弗里德里希的脸。


    以及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梅涅克·卡塞尔。


    那个总是戴着圆片眼镜、笑起来优雅从容的年轻人,此刻正站在那里,单片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清明。


    他的姿态和当年一模一样,右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像一位即将走上决斗场的贵族剑士。


    “梅涅克!”弗里德里希的声音彻底崩溃了。


    这个年过古稀的老人此刻瘫坐在木架旁边,双手扣着架子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这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还活着!我亲眼看着你们被李雾月撕成了碎片!梅涅克的尸骨被‘莱茵’烧成了灰烬……你们怎么——”


    “没什么可震惊的,谁让我们有一位可靠的新成员呢。”梅涅克伸手扶了扶单片眼镜,语气轻松愉快得像是在茶会上介绍一位刚入会的年轻校友。


    他看向路山彦,路山彦也看向了他。


    当年他们埋下的种子,现在长出了能让他们短暂回来的树,虽然时间不长,但足够走完这场重逢了。


    昂热站在一旁,双手仍插在口袋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路明非知道他被划进初代狮心会了吗?”


    “没关系,他不介意的。”梅涅克轻巧地略过了这个话题,但谁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心虚。


    “……”昂热沉默了一瞬,然后扶额叹了口气,“凯撒听见会很苦恼的吧。”


    梅涅克挑起一边眉毛,单片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一丝玩味。


    “那位加图索家的继承人?他在狮心会的竞争上已经输给楚子航了,现在连看中的后辈也被抢了——啧,这倒霉孩子。”


    “回去之后我该怎么跟他解释?‘你的宿敌不仅在你这一代碾压你,连你看中的后辈也没了’——他大概会把狄克推多插在我那件上好的红木桌上后,会学生会批改文件。”昂热说。


    “那不正说明你眼光好?挑的继承人一个比一个能扛事。”梅涅克笑着说。


    其他成员发出低笑,气氛缓和了下来,就如同一百年前的那个夜晚


    “路明非不是我挑的,是自己撞上来的。”昂热纠正道。


    “那就更好了,最好的成员都是自己撞上来的。”


    梅涅克说完这句话,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瘫软在木架旁边的弗里德里希身上。


    其他初代狮心会的成员们也收起了各自脸上的轻松神色,重新将视线聚焦在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背叛者身上。


    晨光从纸窗外透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铺满灰尘的木地板上,笔直如剑。


    “好了,闲聊时间结束了。”


    “现在,该复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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