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隆堂的铺门再次被推开时,外面站着的已经不是晨光中空荡荡的胡同,而是几个戴棒球帽、额角压着短角的鬼族。
他们动作麻利地将弗里德里希已经瘫软的尸体装进特制的裹尸袋,手法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事实上也确实做过无数次,最近几天北京城里被路明非清理掉的赏金猎人,有一大半都是他们经手打包的。
另外几个鬼族正将店里的线装书、唐三彩、石砚笔洗分门别类地装进贴着封印符的纸箱,连墙上那件大红色嫁衣也被小心翼翼地取下来,一个看起来资历较老的鬼族正用软毛刷轻轻拂去嫁衣肩头积了几十年的灰尘,一边刷一边小声嘀咕着“这么好的料子,放这儿落灰太可惜了,回去让织女们重新绣一层金线”。
还有人在核对库存清单,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极轻极快。
梅涅克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单片眼镜后的目光饶有兴趣地追随着那些忙忙碌碌的长角汉子。
一个鬼族从他身边经过时微微躬身行了个礼,然后继续扛着箱子往外走,步伐稳当得像是肩上扛的不是一箱古董而是一袋棉花。
他看着那个背影,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转头对昂热说:“我们的新成员还真是神通广大啊。能找到让我们短暂回来的秘术也就罢了,还有这么一群花样多、办事利落的手下。这批人拉出去,怕是比秘党大部分执行小队都利索。”
“这可是我亲手找的宝刀。当年他在卡塞尔的第一场自由一日,一个人放倒了全校,我就知道这把刀不能用常规方式保养,得让他自己选什么时候出鞘。”昂热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说。
梅涅克挑起眉毛。
“所以你给他的保养方式是——帮他瞒着校董会?”
“不止。还帮他写了几份任务报告,替他拦了好几回调查组,偶尔请他喝杯茶聊聊人生。”
昂热的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调侃,那种老绅士特有的、拐着弯的自豪感,怎么藏也藏不住。
路山彦站在旁边,捋了捋官袍的袖口,微笑着补了一句:“这刀不仅出得快,连刀鞘都不需要,天天在学院和战场上来回晃荡,也没见伤着哪个不该伤的人。我们当年要是有这么一把刀,大概能在卡塞尔庄园多赢几年安稳日子。至少布伦丹就不用在谷仓里蹲三天了。”
“这可是你的后代,而且当时是你自己说要去谷仓的,”布伦丹面无表情地接话,“说谷仓视野好,能看清整个庄园。结果蹲了三天之后你说腿麻了。”
“确实看清了。”路山彦面不改色,“只是没看清自己什么时候能下来。”
周围的英灵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昂热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鬼族和堆满纸箱的店面,落在角落里那件正被鬼族仔细打包的大红色嫁衣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上前去,对旁边那个正在往纸箱上贴封条的鬼族说:“那件嫁衣不用入库。单独存起来,等哪天明非要结婚了,我给他送过去当礼物。”
那个鬼族正在贴封条的手停在半空中,帽檐下那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整个人瞬间从职业化的沉稳切换成了某种更狂热的状态,声音都拔高了半度。
“哦!您真有眼光!这件嫁衣确实配得上龙君大人的新娘!小的刚才检查过了,料子是光绪年间的真丝,金箔凤凰的工艺是当年造办处的手笔,虽比不上高天原织女的手艺,但在人间已经是顶好的东西了!龙君大人的新娘穿上一定——”他明显打开了话匣子,语速越来越快。
“龙君大人当年平定邪神的时候就是穿着战甲冲在最前面,那时候祥云铺了整条海岸线,金光洒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日出,但他比日出还快,日出还没到海平面他就已经到战场了——新娘要是穿上这件嫁衣,站在那里,那场面,那气度——”
旁边另外几个鬼族也围了过来,纷纷开始补充龙君大人的各种事迹,从天灾说到邪神,从恶鬼道说到高天原,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高涨。
梅涅克默默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塞回口袋里,朝昂热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的人你自己管”。
昂热回了他一个眼神,意思是“我管不了”。
“那件嫁衣的边角有一处脱线,我回头让织女补上,料子也得重新熏一遍檀香,龙君大人的新娘不能穿落了灰的衣服。”另一个鬼族已经拿起嫁衣认真打量起来,一边检查绣工的精细程度一边喃喃自语,“金箔凤凰旁边应该再加绣一朵祥云,龙君大人的神纹就是祥云纹,这样才般配。”
初代狮心会的几位英灵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以极其默契的速度同时隐去了身形,化作几道极淡的金色光点,悄然附着在昂热随身携带的古董怀表、袖扣和那枚暗银色的世界树胸针上。
贾迈勒在消失之前还拍了拍昂热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回头见”。
店门终于被从外面推开,鬼族们在昂热眼神的示意下如蒙大赦般扛着箱子和裹尸袋鱼贯而出,最后一个离开的还不忘把门带上了。
凤隆堂里终于安静下来,晨光重新从纸窗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木架上,那件大红色嫁衣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昂热面前,站着一个穿藏青色唐装的老人,手里握着一枚白玉平安扣。
林辅国,林家的家主。
老人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店铺,又看了看昂热胸口那两朵红白玫瑰。
“老朋友,你来北京也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林家的小辈在琉璃厂看见几个戴棒球帽的壮汉在胡同口布阵,我都不知道你来了。那些人都是你带来的?看起来倒是比加图索家的秘书还利索。”林辅国抚着扳指叹道。
“严格来说不是我带来的,是借来的。我有个学生,手底下有几个能干活的人。”昂热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整理了一下袖口的折痕,迈步跨过凤隆堂的门槛,走进胡同里渐渐明亮的阳光中。
林辅国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也跟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