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的光芒在头顶缓缓流转,淡金色的光纹沿着岩壁蔓延,把不断坠落的碎石托在半空中。
路明非收回按在芬里厄脑袋上的龙爪,活动了一下手腕。刚才那场架打得够呛,芬里厄虽然智力不高,力气是真不小,来回挣扎了好几次,差点把结界震出裂缝来。
好在禁言术和压制的组合还算有效,那山一般庞大的龙躯终于安静下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黄金瞳里满是委屈和愤怒,喉咙里发出无声的低吼。
楚子航站在月台边缘,手里握着那把钥匙。
他的右胸被铁轨贯穿的伤口还在渗血,黑色血沿着衣角往下滴,在煤渣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没有看那把钥匙,也没有回头去看地上那具已经失去温度的躯体,只是垂着头站着,背影笔直如往日,但肩膀比平时塌了一点。
路明非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看了看他胸口那个还在冒血的窟窿,又看了看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我能复活她。”路明非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就像康斯坦丁那样。她会回来的,只是需要时间,可能又是一颗蛋,到时候你就可以天天抱着保温杯孵她。”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然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向那条被压在结界下方、还在无声咆哮的巨龙。芬里厄的龙爪在地面上刨出深沟,尾巴抽搐般地拍打着岩壁,把那些碎石子震得簌簌往下落。
他的黄金瞳还是亮的,但比刚才暗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噬了部分光芒。
路明非正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把所有能用的方案过了一遍,在思考该怎么处理芬里厄。
就在这时,芬里厄的黄金瞳忽然彻底暗了下去。一层污浊的血红色从瞳孔深处翻涌出来,像浓稠的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吞没了原本的金色。
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这一声咆哮直接击穿了路明非的禁言术。一股极其霸道的力量从他体内爆发,黑色的波纹沿着龙躯蔓延,将结界震出了好几道肉眼可见的裂缝。
路明非反应极快,右手瞬间化为龙爪,权柄重新灌注到结界之中,将碎裂的纹路强行补了回去。
但他心里已经提了起来。
什么时候污染被注入了芬里厄体内?他全程都在压制着芬里厄,没有人靠近过他。
什么时候?难道是在他们来之前,芬里厄就已经被污染了?
他没有时间去验证了。
因为就在他重新加固结界的同时,另一个方向上响起了一声闷响。那是肉体撞在岩壁上的声音,沉闷而沉重,伴随着苏晓樯从昏迷中被惊醒时发出的短促尖叫。
路明非猛地转头,看见芬格尔趴在岩壁角落里。芬格尔刚才一直用自己的后背挡着飞溅的碎石,但此刻他整个人都被拍飞了,正挣扎着想站起来。
他的胸口有一道撕裂的口子,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划开的,血正从伤口里往外涌,但伤口的边缘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金色光膜——那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开了青铜御座,用自己身体最硬的那块部位硬扛了这一击。
要不是开了御座,那道伤口就不是划开皮肉那么简单了,芬格尔现在可能是两半的。
而在他倒下的地方,苏晓樯已经醒了,一只手拄着墙试图站起来。她的面前正站着一团黑影。
路明非顿时陷入了两难,是阻止芬里厄,还是保护苏晓樯?感性还是战胜了理性,虽然可以复活苏晓樯,但他还是想保护苏晓樯。
黑影的轮廓和人差不多高,但没有五官,没有表情,连身体都只是一团模糊的、蠕动的黑暗。
它举起利爪,朝着苏晓樯的脑袋劈了下去。
路明非瞬间出现在黑影面前。他右手那个漆黑的龙爪直接探入了黑影的胸口,利爪刺穿了那团蠕动的黑暗,五指一握,将黑影的上半身连同一半的胸腔整个撕了下来。
黑影的动作停住了,利爪停在离苏晓樯额头不到数寸的位置。
它的下半身还站在原地,上半身被路明非捏在爪子里,已经碎成了一大片模糊的、还在蠕动的墨色碎片。
苏晓樯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她的瞳孔里倒映着一只漆黑的、覆满鳞片的龙爪,正握着那团还在挣扎的邪魔。
但她很快便看出来了,这只爪子的来源,是路明非。
那个跟她一起上学、帮她补习数学、在新公寓里煮面给她吃的路明非。
黑影的头颅被捏碎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却发出了笑声。
那笑声咯吱咯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满足的嘲讽。
“龙君大人,接下来面对死神的降临吧。这份礼物,您可还满意?”
路明非收紧了利爪,还剩半边脑袋的黑影被他捏碎在半空中。黑色的碎片散落一地,又缓缓蒸发成极淡的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然后他回过头,芬里厄已经冲出去了。
没有结界的压制,那条全身覆盖着暗铜色鳞片的巨龙以和他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扑向祭坛。
楚子航撑着村雨的残骸试图站起来,挡在芬里厄面前。他胸口还插着那根铁轨,血已经流满了整条裤子,他的手在颤抖,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副永不熄灭的金黄色。
芬里厄并没有攻击他,他甚至没再低头看一眼这个渺小的人类,只是用尾巴把楚子航和其他挡路的岩石一并扫飞到月台的角落里,然后继续往前冲。
他冲到夏弥身边,低下头,巨大的龙首凑近那个已经一动不动的、赤裸的躯体,眼神里贪婪与抗拒反复拉扯。
但他还是张开巨口,把夏弥整个吞了下去,咀嚼了起来。
咀嚼声很慢很钝,像是骨头在石磨里被一点一点碾碎。每一声都刺破整个洞穴的空气,刺激着楚子航的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芬里厄低下头的时候,几滴滚烫的液体从龙瞳边缘滑落,砸在还冒着热气的煤渣上,溅起一小片白汽。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形。一种腐朽而古老的气息从芬里厄体内爆发出来,那气息冰冷、窒息,带着浓重的死亡意味。
空气里弥漫的硫磺味被这股气息彻底压了过去,连君焰残留的火星都在半空中被硬生生掐灭。
芬里厄的鳞片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正在重组的骨骼和肌肉。他的龙角从根部弯曲,向着更狰狞的角度生长。他的痛苦咆哮淹没了咀嚼声,震得整层结界都在剧烈颤抖,路明非方才仓促布下的金光应声碎裂,那些勉强悬在半空的碎石终于砸落,整个洞穴都在震动。
龙背上曾经黯淡的纹路一层层亮起,从暗铜色烧成熔岩般的金红色。
那不再是大地与山之王的权能,那是死神海拉在耶梦加得与芬里厄的血肉融合中苏醒的证明。
龙王双生子终于合为一体,死亡国度的女王在兄长的骨骸和妹妹的血肉中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