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
船舱里,老唐裹着一条毯子,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他不是冷,是吓的。
刚才爬上来的时候,他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
这辈子没游过这么长的距离,还是在夜里,在江里,旁边还有一头刚被捏小的龙。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
那条小黑龙还盘在那里,睡得正香。
它完全不受外界干扰,闭着眼睛,身体微微起伏,偶尔发出一点小小的呼噜声。
老唐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明,”他抬起头,“它有名字吗?”
路明非坐在旁边,正在拧衣服上的水。
“参孙。”他说,“你取的。”
老唐愣住了。
“我取的?”
路明非点点头。
“你以前取的。我不太清楚什么意思,但应该是个名字。”
老唐沉默了。
他看着肩膀上的小龙,看着它熟睡的样子,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这样看着它,给它取名,看着它长大,看着它守护自己。
叶胜和酒德亚纪站在门口,好奇地往里看。
叶胜的目光落在老唐肩膀上的小黑龙身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曼斯站在路明非面前,双手抱胸,脸色严肃得可怕。
他的身后,恺撒、楚子航、零、诺诺也跟了进来,站在不同位置,目光都落在老唐身上。
“路明非,”曼斯的声音很沉,“我需要一个解释。”
路明非拧完衣服,抬起头。
“你想听哪个版本的?”
曼斯愣了一下。
“什么?”
“简单版还是详细版?”
曼斯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
“完整的。”
路明非想了想。
“行吧。”他说,“我朋友老唐,真名诺顿,青铜与火之王。你们带回来的那个青铜罐里,是他弟弟康斯坦丁的骨殖瓶。”
“准确地说,是他弟弟的茧。参孙是他们的部下,等了他几千年,今天终于等到了。”
话音落下,船舱里一片死寂。
然后——
哗啦一声,曼斯拔出了腰间的枪,枪口直指老唐。
叶胜和酒德亚纪下意识后退,手按上了武器。
楚子航的村雨已经出鞘三寸,寒光刺眼。
恺撒从腰间抽出了狄克推多,猎刀的锋刃在灯光下闪烁。
零的手中多了一把短刀,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诺诺的小刀抵在指尖,随时可以甩出去。
所有的武器,都指着老唐。
老唐愣在那里,整个人都傻了。
“卧槽……”他喃喃道,“你们……你们干嘛……”
曼斯的声音冷得像冰。
“路明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是龙王,是龙类!是混血种几千年来的死敌!”
“我们船上还有普通船员,还有学生,我必须为他们的安全负责!如果他真的是龙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路明非站起来,挡在老唐面前。
“他是我带来的。”他说,语气很平静,“我来负责。如果他真的是龙王,那么我会把他和他的弟弟一起钉死在这里。”
老唐的眼睛瞬间瞪得比鸡蛋还大。
“什……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明明!你刚才还说我是你朋友!你刚才还帮我捏小龙!”
“现在就要把我钉死?!还连我弟弟一起?!我弟弟还在罐子里!他什么都没做!他还是个孩子!不对——他还是个茧!”
他裹着毯子往后缩,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肩膀上的小黑龙被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迷糊的“呜”。
“你冷静点。”路明非头也不回。
“我冷静个屁!”老唐的声音继续拔高,“你说钉死我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我哪知道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船舱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他这么一闹,忽然变得有点诡异。
叶胜的嘴角抽了抽。酒德亚纪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诺诺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就连零那张万年冰山的脸上,都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
恺撒轻咳了一声。
楚子航面无表情,但刀已经收回了一半。
唯独曼斯没有动。
他的枪口依然指着老唐,但他的目光,却落在路明非身上。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没有紧张,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就像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钉死一头龙王,这样的承诺仿佛对他来说只是最平常不过的陈述。
曼斯在卡塞尔待了几十年,见过无数混血种,执行过无数任务,亲手面对过龙类。
他见过骄傲的人,见过勇敢的人,见过不怕死的人。
但他很少见到这种人。
这种平静到让人害怕的人。
他不知道路明非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那个“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久违的东西——那是真正见过生死、真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沉默了很久。
曼斯的手指,缓缓从扳机上移开。
他放下枪。
“路明非,”他说,声音很疲惫,“记住你说的话。”
路明非点点头。
“记住。”
曼斯看了看老唐,又看了看他肩膀上那条还在睡觉的小黑龙,然后转身。
“都出去。”他说,“路明非,你留下。老唐,你也留下。其他人——去甲板上守着,有什么事马上通知我。”
恺撒耸耸肩,把狄克推多收回腰间,转身走了出去。
楚子航看了老唐一眼,也跟了出去。
零一言不发地消失在门口。
诺诺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路明非,眼神有点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叶胜和酒德亚纪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船舱里只剩下曼斯、路明非和老唐三个人。
老唐裹着毯子,缩在角落,一脸惊魂未定。
曼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真的是龙王?”
老唐使劲摇头。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是想找我弟弟……”
曼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
“那个罐子,”他说,没有回头,“在船舱最里面。想去就自己去吧。”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船舱里安静下来。
老唐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他答应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路明非,“就这么答应了?”
路明非点点头。
“嗯。”
老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
“明明,你刚才说钉死我的时候,是认真的吗?”
路明非看着他。
“你觉得呢?”
老唐缩了缩脖子。
“……我觉得你在吓我。”
路明非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带你去看你弟弟。”
——
船舱深处。
一个小小的舱室里,那个青铜罐静静地躺在桌上。
它大约半人高,表面布满青绿色的铜锈,锈迹之下,隐隐能看出一些古老的花纹。
那是龙文,是最初的文字,是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符号。
老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那个罐子,看着那些花纹,看着那上面隐约可见的痕迹。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哥哥……我好冷……你什么时候回来……”
老唐的腿有点软。
他扶着门框,慢慢走进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那个罐子上。
冰凉的。
那些花纹在他指尖下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康斯坦丁……”他轻声说,“是你吗?”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但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罐子里,在看着他。
那条小黑龙盘在他肩上,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也看着那个罐子,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悲伤。
老唐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些模糊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火焰。
青铜。
两个人。
一个是他,一个是另一个人——比他小,比他瘦,总是躲在他身后。在一座孤独的王座上,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哥哥……”
“我在。”
“哥哥,我怕……”
“不怕,我在。”“吃了我吧,哥哥......”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他淹没。
老唐睁开眼睛,看着那个罐子。
“康斯坦丁,”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回来了。”
罐子里,那些古老的花纹微微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淡,淡得像深海里浮游生物发出的荧光,幽幽的,忽明忽暗。
但它确实在亮——不是错觉,是罐子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那些青铜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从罐身底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上蔓延,每经过一处,那些沉睡千年的文字就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空气,穿透了铁壁,穿透了江水,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寂静的夜里颤了又颤。
老唐的手还按在罐子上。他的指尖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振动,像心跳,又像呼吸。
一下,一下,很慢,慢得像是隔了一个世纪才跳一次。
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强一点点,稳一点点。
他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但新的又涌出来了,怎么也擦不干净。
“靠。”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什么破罐子,还带催泪的。”
路明非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唐的背影,看着那个圆滚滚的、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身影此刻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那只按在罐子上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攒了太久的力气终于找到了地方使,却又不知道该怎么使。
路明非没有走过去。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老唐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解释,不是任何人的声音。
他只需要安静地站在那里,和那个罐子待一会儿。
就像在那个世界,大天狗站在云阁的窗前,看着富士山的方向,一站就是一整夜。
酒吞坐在角落里,抱着酒壶,一滴一滴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数日子。
玉藻前趴在回廊上,九条尾巴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回不来的人,等一扇打不开的门。
现在老唐也在等。等一个在罐子里沉睡了几千年的弟弟,等一段他完全不记得的过去。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普普通通,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这双手能做的事,远比这个世界能理解的要多。
老唐在罐子前站了很久。
久到他的腿从软变麻,又从麻变回没有感觉。
久到那条小黑龙在他肩上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干脆盘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尾巴里,继续睡。
久到舱壁上那盏灯的灯泡闪了好几下,像是在提醒他时间在走。
他终于收回手。
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他的手指在罐身上停了一瞬,才彻底离开。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的路明非。
那张圆圆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鼻头也红,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迷茫的、不知所措的、被人从水里捞起来还没缓过神的样子。
那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很淡,但确实存在。
像是确定了什么。
“明明,”他说,声音还哑着,但比刚才稳了一些,“这个罐子……我能带走吗?”
路明非看着他。
“你想带到哪儿去?”
老唐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
他住在那间狭小的公寓里,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这个罐子半人高,搬进去连转身的地方都没了。
而且他还要继续当猎人,还要接任务,还要赚钱,总不能背着个青铜罐到处跑。
“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但我不想把它留在这里。那些人——”他朝甲板的方向努了努嘴。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看怪物。他们看我弟弟的眼神,像是看一件值钱的古董。”
他顿了顿。
“我不想让他被人研究。”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先放船上,回去之后我想办法。”
老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
“明明,谢谢你。”
路明非摆摆手。
“别煽情了。走吧,出去透透气。这舱里闷死了。”
他转身往外走。
老唐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罐子。
罐子上的花纹已经暗下去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个沉睡的孩子。
“等我。”他轻声说,“我会来接你的。”
然后他转身,跟着路明非走了出去。
——
甲板上,夜风很凉。
月光洒在江面上,把江水染成一片流动的银白。
远处三峡大坝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趴在那里。
老唐靠在船舷上,裹着那条毯子,看着江面发呆。
小黑龙盘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偶尔发出一声小小的呼噜。
路明非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也看着江面。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恺撒和楚子航站在船头,低声说着什么。
诺诺靠在舱壁上,手里还转着那把小刀,但转得很慢,一圈要停好久。
零一个人站在船尾,背对着所有人,看着江面上那轮月亮的倒影。
芬格尔蹲在甲板角落,泡面已经吃完了,正抱着空桶发呆。
他看见路明非出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老唐,把话咽了回去。
江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水汽和山林的气息。
老唐忽然开口。
“明明。”
“嗯?”
“你说,我真的是龙王吗?”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江面上那轮月亮的倒影,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他说。
老唐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记得那些事。不记得什么青铜城,不记得什么龙王,不记得什么弟弟。但刚才——”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刚才我把手放在那个罐子上的时候,我觉得……我觉得那里面的人,我认识。”
他吸了吸鼻子。
“不是那种‘我知道他’的认识。是那种……他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手和脚,你不需要认识它们,它们就是你的。”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老唐脸上,照出那张圆脸上的泪痕,照出那双红肿的眼睛,照出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那就是真的。”路明非说。
老唐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路明非想了想。
“因为那种感觉,骗不了人。”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江面。
“在那个世界,我也见过很多不记得自己过去的人。妖怪,人类,神明——都有。”
“他们有的选择去找回来,有的选择不去。但不管选哪个,那种‘觉得认识’的感觉,从来没有骗过人。”
老唐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得去找回来。”他说,“不是为了当什么龙王,是为了……”他顿了顿,“为了他。”
他朝船舱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在等我。”
路明非没说话。
他只是拍了拍老唐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但很稳。
江面上,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夜空中一闪而过。
像是流星。
又像是别的什么。
......
(以下字数不计入正文)
ps:给点五星好评吧读者老爷们,求求了,本书都快三十多万字了还没出评分 作者菌有点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