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尼亚赫号在江面上缓缓行驶,引擎的低沉轰鸣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船舱里,老唐裹着那条毯子,靠着墙壁坐着,眼睛半闭半睁,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打盹。
这时,小黑龙参孙突然抬起脑袋,一脸严肃。
“龙君...请允许我这么称呼您。我不是有意要偷听你和主上的对话,但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您。”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事?”
“您在水下遇见的第一条龙,根本就不是龙!”
“不是龙?”路明非有些疑惑了,龙不是龙?
“没错,您有所不知,龙族之间的尊卑是十分严格的,初代种号令次代种,我这样的次代种号令三代种。”
“您杀死的第一条龙,从体型上来看无疑是一条三代种。但是,我却没办法号令他!”
路明非心中一惊,他刚刚居然忽略了这个问题。
龙族之间的血统等级是十分森严的,他居然忽略了那条龙敢袭击携带着康斯坦丁的叶胜和酒德亚纪。
那条龙难道不怕误伤到还是茧的康斯坦丁吗?
“而且那家伙来到青铜城的目的也很可疑,直奔另一位殿下的沉睡之地去了,甚至敢袭击携带着另外一位殿下的人类!”
“那家伙根本就不是龙,没有血统尊卑,没有言灵,甚至连神智都没有,他就是一条披着龙皮的野兽,一条伪龙!”
“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是连主上的炼金术都没办法做到的!”
参孙说的很严肃,而事实也确实很严肃。
如果参孙没有说错的话,有个人,或者什么组织,在制造类似龙族的生物兵器。
路明非坐在原地,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江面上,月光在水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银片,随着船身的晃动明明灭灭。
路明非的思绪逐渐飘向远方,就在他打算使用权柄时。
就在这时,桌上的卫星电话忽然响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船舱里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子划开了沉默。
老唐猛地睁开眼睛。
路明非看了那电话一眼,没有动。
电话响了四五声,他才伸出手,拿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昂热的声音响起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被压得很紧的冷意。
“路明非,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没有了以前那种温和的语气。
昂热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每一个字都带着张力,仿佛随时会断,又仿佛永远不会断。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流动的江水。
“校长,你想听什么?”
“全部。”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始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他说他在水下遇见了老唐,说老唐被参孙认了出来,说参孙是诺顿的侍从,说老唐就是诺顿,说那个青铜罐里躺着的是康斯坦丁。
路明非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只是把事实一件一件地摆出来,像摆一副扑克牌。
他没有提水下那些披着龙皮的东西。
那些事不需要现在说,也不是昂热需要立刻知道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老唐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久到小黑龙又从尾巴里探出了脑袋,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一片云后面移出来,又在另一片云后面藏进去。
昂热终于开口。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是龙王。是混血种几千年来最大的敌人。卡塞尔学院存在的意义就是屠龙。”
路明非点了点头,虽然昂热看不见。
“我知道。”
“你知道?”昂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那是他很少流露的情绪。
“你带着一个龙王上了我的船,告诉我他失忆了,他无害,他只想找他弟弟——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
“把他请到学院里喝茶?还是给他安排一间宿舍,让他和芬格尔做室友?”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着昂热的声音,听出了那层冷意下面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一百三十多年的仇恨,失去一切的仇恨,不是几句话就能化解的。
“校长,”他说,声音依然很平静,“曼斯教授那边应该已经把报告发给你了。”
“参孙的战斗力评估,水下青铜城的规模,还有那个罐子的分析数据。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老唐现在的状态和传说中青铜与火之王的差距有多大。”
昂热没有说话。
路明非继续说:“他没有记忆,没有力量,没有龙类该有的任何特征。”
“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网上打了几年游戏、为了赚路费去猎人网站接任务的普通人。他连游泳都不会。”
“那不代表他以后也不会。”昂热的声音沉了下去。
“龙王的力量不会消失,只会沉睡。你比我清楚这一点。”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如果他们真的恢复了记忆,要伤害人类的话,我就把他们都杀死在这里,神魂俱灭。”
他的语气果决,又轻松惬意,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窗外,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低沉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双方都沉默了一会。
“校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有一天,一个龙王站在你面前,他没有攻击你,没有攻击任何人,他只是想找回他的弟弟——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更加沉默了。
“杀了他?”路明非继续说,“还是听听他怎么说?”
昂热没有回答。
路明非等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卡塞尔存在的意义。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但老唐不是那个毁掉你一切的人。他只是一个失忆的、找不到方向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普通人。”
昂热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路明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路明非想了想。
“可能是在另一个世界学的。那边的人不听道理就动手,我懒得打,就学会了说。”
昂热沉默了很久,久到路明非都以为他挂了。
“他想怎么处理?”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不紧不慢的从容。
路明非看了老唐一眼。
老唐正瞪大眼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
他的手指攥着毯子的边缘,指节发白。
“他想留在卡塞尔。”路明非说。
昂热没有立刻反对。
“以什么身份?”
“学生。一个普通的学生。不公开身份,不影响学院正常运作,不接触核心机密。你们可以监控他,研究他,评估他的危险性。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你们也来得及反应。”
昂热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
“你在帮一个龙王申请入学?”
“我在帮一个朋友找条活路。”路明非说,“顺便帮学院解决一个潜在的威胁。他留在外面,你们永远不知道他在哪,在做什么,力量什么时候觉醒。留在学院里,你们什么都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路明非,”昂热说,“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自己。年轻的时候。”昂热顿了顿,“我也曾经相信,有些敌人可以变成朋友。”
路明非没有说话。
“后来我发现,那只是因为我还没有足够了解他们。”昂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不过……也许你是对的。也许这一次不一样。”
路明非等着他说下去。
“他可以留在卡塞尔。”昂热终于说。
“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他不能离开学院范围。第二,他的身份只有我和几位教授知道,对外保密。”
“第三,那个罐子——他的弟弟康斯坦丁由学院保管,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他可以定期去看,但不能带走。”
路明非看了一眼老唐。
“你听到了?”
老唐使劲点头。
“第一个条件,不能离开学院范围——你愿意吗?”
老唐张了张嘴。
“我……我本来就没什么地方去。在学院里待着也行,有吃有住……还能打游戏……”
路明非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二个条件,身份保密——能做到吗?”
老唐又点头,点得更用力了。
“能!我谁都不说!我就当个普通学生,每天上课下课,绝对不惹事!”
路明非转向电话。
“第三个呢?罐子由学院保管,他可以定期去看。”
老唐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能不能……不要把他放在太远的地方?他怕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昂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可以。”
老唐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谢谢。”他小声说。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又对着电话说:“校长,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昂热沉默了几秒。
“把电话给曼斯。”
路明非站起来,走出船舱。
甲板上,曼斯正靠在船舷边,嘴里叼着那根雪茄,烟头在夜风中明灭。
他看着路明非走过来,伸手接过电话,转身走到船尾,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有几个词被风带回来——“明白”“是”“我会处理”。
路明非没有跟过去。他站在船舷边,看着江面上那轮月亮的倒影。
老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他旁边,裹着那条毯子,像个从战场上下来的难民。
小黑龙盘在他肩上,睡眼惺忪地看着这个世界。
“明明,”老唐小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哪些?”
“就是我可以留在你们学校的事,还有...如果我们要伤害人类的话,你...”
路明非看着江面。
“校长说了可以,那就是可以,而且我说的也是实话。当然到时候我会先想办法把你打回来的。”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
“明明,谢谢你。”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江面,看着月光在水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银片。
远处,曼斯挂断电话,朝他们走过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没有了敌意,也没有了审视,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眼神。
“校长说,返航后直接送你们回学院。”他看了老唐一眼,“你也去。”
老唐愣了一下。
“我……我也去?”
“你不想去?”
老唐的嘴咧开了。
“想去想去想去!我早就想去明明那个学校看看了!听说有猪肘子吃?”
曼斯沉默了一秒。
“食堂的猪肘子是免费的。”
老唐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两盏灯。
“免费的?那不得不品鉴一番了!”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宿舍里见到芬格尔的时候。
那个邋遢的师兄也是这副表情——听说有免费猪肘子,眼睛亮得能当手电筒用。
他忽然有点想笑。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他转身往船舱走。
老唐跟在后面,小黑龙趴在他肩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明明。”
“嗯?”
“你说的那些话……在另一个世界学的。那边真的有那么多人不听道理?”
路明非的脚步停了一下。
“很多。”他说,“但后来他们听了。”
“为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
“因为他们打不过我。”
老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在月光下,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一些。
“行吧,”他说,“那我也打不过你。所以你说什么我都听。”
路明非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甲板上,月光静静地照着。
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低沉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没有人注意到,在远处的一片礁石上,有一个黑影。
它站在那里,轮廓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世界本身抹去了一部分。
月光落在它身上,没有反射,没有阴影,像是光本身也在躲避它。
它站在那里,却不像是在那里——那种违和感像一根刺,扎在夜色的皮肤里,让人本能地想要移开目光。
它看着那艘船慢慢驶远。
它的嘴角慢慢裂开了。
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像野兽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的满足,像猎手在暗处调整弓弦时的期待。
声音从那张裂开的嘴里发出来。
不像男人,不像女人,像是什么东西在模仿人类的声音,但模仿得不到家,露出了底下野兽的喉咙。
“龙君大人……”
那声音在夜风中飘散,被江水吞没,被月光掩盖。
“希望你喜欢我为你准备的这份礼物。”
它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而像是被被这个世界推出去的——就好像是这个世界本身也在排斥它,不肯承认它的存在。
它站在那里,像一滴油浮在水面上,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融入。
然后它消失了。
礁石上空空荡荡,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但礁石下方的水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色的影子。
一个,两个,三个——十几双金色的眼睛在水面下亮起来,浑浊的、没有温度的金色。
它们的轮廓在水下若隐若现,粗壮的身躯,狰狞的头颅,覆盖着鳞片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寒光。
但他们没有言灵,没有血统,不受任何血统压制。
它们只是披着龙皮的野兽。
它们朝着那艘船的方向,缓缓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