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藻前走在前面,九条尾巴在阳光下轻轻摇晃,毛茸茸的,泛着银白色的光。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是在敲一首古老的曲子。
路明非跟在她后面,老唐跟在路明非后面。
三个人穿过回廊,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是清澈的流水,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老唐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清是什么,但小黑龙从他肩上探出脑袋,冲着水面叫了一声,水里的东西立刻散了,游得无影无踪。
“龙君,”玉藻前头也不回地开口,“你带来的那两个,是什么来路?”
路明非知道她问的是老唐和参孙。
“老唐是朋友。”他说,“参孙是他的……侍从?应该算是吧。”
玉藻前回过头,看了老唐一眼。
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目光在老唐身上停了一秒,又扫了一眼他肩上的小黑龙。
老唐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路明非身后缩了缩。
小黑龙倒是没缩,反而挺起胸,冲玉藻前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有底气。
玉藻前挑了挑眉,收回目光。
“那个小东西倒是有点意思,个头不大,脾气不小。”她说,“而且还不怕我。”
“它胆子大。”路明非说。
“不是胆子大。”玉藻前摇摇头,“是它知道我不会动它。因为它知道你是龙君,所以它觉得全世界都不会动它。”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你说得好像它是仗势欺人的那种。”
“它本来就是。”玉藻前笑了,“跟着龙君的,哪个不是?”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酱油缩在他影子里,看见大天狗都不躲,看见昂热也不怕,看见谁都敢探出脑袋悄悄看一眼。
不是因为它胆子大,是因为它觉得老大在,什么都不用怕。
“行吧。”他说,“你说是就是。”
玉藻前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竹林。
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湿,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名的花香。
“那个老唐呢?”玉藻前问,“他是普通人?”
“算是吧。”路明非说,“以前是普通人,现在……也不算太普通。”
“他身上有龙族的气息。”玉藻前说,“很淡,但确实有。那个小东西身上的气息更浓。”
路明非没有瞒她。
“参孙是龙族。老唐是它的主人。”
玉藻前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龙王?”她问。
“嗯。”
玉藻前沉默了几步。
“您带了一个不知名的龙王来高天原?”
“失忆的。”路明非说,“什么都不记得,连游泳都游不好。”
玉藻前又沉默了几步,然后她叹了口气。
“龙君,您这个人……”她摇摇头,“算了,您高兴就好。”
路明非没接话。
他知道玉藻前不会反对,也不会质问。
她只是会说“您高兴就好”。
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他高兴就行。
老唐在后面小声问:“明明,你们在说什么?”
“说你。”路明非说。
老唐愣了一下,“我?说我什么?”
“说你连游泳都不好。”
老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起当时自己作为龙王差点被淹死,嘴又闭上了。
穿过竹林,眼前的风景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宽阔的平台,铺着平整的石板,四周种着几棵巨大的樱花树。
樱花已经过了花期,枝叶茂密,绿得发亮,在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浓荫。
平台边缘是一道低矮的石栏,石栏外面就是万丈深渊,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像一片无尽的白色海洋。
远处,富士山静静地立着,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山腰处有几缕薄云缠绕着,像是少女腰间的丝带。
老唐走到石栏边,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发白,赶紧退回来。
“这……这有多高?”
“不知道。”路明非说,“没人量过。”
老唐不敢再往下看,转身看着那几棵樱花树,转移注意力。
小黑龙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樱花树的枝头,歪着脑袋看远处的富士山,叫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玉藻前走到石栏边,倚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风吹起她的长发,和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龙君,”她忽然开口,“您还记得您第一次来遇见我们的时候吗?”
路明非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记得。大天狗拦在门口,问我是什么人。我说路明非。他拔刀就砍。”
玉藻前笑了。
“他那时候可傲气了。天狗一族的族长,妖中贵族,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结果三招就被您打趴下了。”
“他当时跪在地上,刀落在一旁,抬头看您的那个表情——”玉藻前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很有趣的画面。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路明非挠挠头,“他后来不是挺服气的吗?”
“服气归服气,傲气归傲气。”玉藻前说。
“他现在对别人还是那副臭脸,只有对您的时候才会低头。您知道为什么吗?”
路明非想了想,“因为我比他强?”
“不只是强。”玉藻前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有一种莫名东西,“因为您从来不觉得自己比他强。”
路明非愣住了。
“您打败了他,但没有羞辱他,没有命令他,甚至没有要求他臣服。您只是把他拉起来,说‘以后多指教’。”玉藻前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一片落叶。
“对他来说,那是几百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的平等。”
“以前的那些人类一个比一个傲气,打心底看不起我们这些妖怪。”
“但,您却愿意给予他尊重,这是让大天狗足以献上生命尊重。”
风吹过,樱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富士山,看着那些缠绕在山腰的薄云,看了很久。
“你呢?”他忽然问。
玉藻前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用幻术困了我七天七夜。”路明非说,“你后来为什么服了?”
玉藻前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朝路明非。
阳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不是因为您强。”她说。
“那是因为什么?”
玉藻前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在路明非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看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因为您看我的眼神。”她终于说,“和别人不一样。”
路明非想了想,“哪里不一样?”
玉藻前没有直接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落在路明非肩上的一片樱花瓣。
那动作很慢,很轻,指尖在他肩头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您知道吗,”她说。
“我活了那么多年,见过无数人。人类看见我,要么害怕,要么贪婪。妖怪看见我,要么敬畏,要么嫉妒。神明看见我,要么不屑,要么审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但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您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玉藻前“噗嗤”笑了一下。
“我是说,您看我的时候,没有把我当成‘玉藻前’。没有当成传说中的九尾狐,没有当成妖界的大人物,没有当成需要提防或者讨好的对象。您就是……在看一个人。”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或者说,在看一只狐狸。”
路明非挠挠头。“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玉藻前说,“您看谁都是这样。看大天狗是这样,看酒吞是这样,看付丧神他们是这样,看小妖也是这样。在您眼里,我们不是‘妖怪’,不是‘神明’,不是‘龙族’。我们就是……我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所以我们都跟着您。不只是因为您强,是因为您让我们明白了什么叫做尊重,什么...叫做生命。”
路明非沉默了,他从未想过玉藻前他们会想这么多。
他看着远处的富士山,看着那些缠绕在山腰的薄云,看了很久。
“我没想那么多。”他说,“我就是觉得,大家都是活着的,谁也不比谁高贵。”
玉藻前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是感激?但好像又不止。
“您知道吗,”她说,“您说这种话的时候,特别不像一个王。”
路明非看着她。“那我像什么?”
玉藻前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像一个……让人想留在身边的人。”
风吹过,樱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路明非的肩上,落在玉藻前的发间。
路明非伸手拍掉肩上的叶子,没注意到玉藻前看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温柔,又像是无奈,又像是“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龙君,”玉藻前忽然换了个语气,轻松了一些,“您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两个世界。”玉藻前说,“您总不能一直两边跑吧?那边有那边的事,这边有这边的事。总有一天,您得选一个。”
路明非想了想,“为什么非得选?”
“因为您只有一个。”
“但我可以两边都待。”路明非说,“门开着呢,想回来就回来,想过去就过去。”
“用某部影视作品的话,我全都要!”
路明非开着玩笑说。
玉藻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您真的觉得可以?”她问。
“为什么不可以?”
玉藻前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狐狸眼一直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只能无奈一笑。
“您的野心还真大呢。”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富士山,“您说得对,可以。”
路明非觉得她话里有话,但没想明白是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
“没什么。”玉藻前说,“就是觉得,您这个人,有时候迟钝得让人生气。”
路明非愣了一下,“我迟钝?”
“嗯。”
“哪里迟钝?我反应速度很快的好吧,打星际一个人开两个号都没问题。”
玉藻前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那笑容很轻,很好看,但带着一点路明非读不懂的东西。
“走吧,”她转身,“带你们去个安静的地方。”
路明非挠挠头,跟上去。
老唐在后面,小声问小黑龙:“我似乎猜到玉藻前在想什么了,但明明好像没听懂,你觉得呢?”
小黑龙歪着脑袋,叫了一声。
老唐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也觉得明明好像没听懂。”
玉藻前走在前面,路明非跟在后面,老唐跟在路明非后面。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三个长长的影子。
风吹过,樱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