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藻前忽然想起什么,从和服的袖子里掏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parchment,羊皮纸。
边缘有些破损,颜色发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用一根深红色的丝带系着,丝带的结打得很讲究,一看就是用心过的。
“龙君,”她把卷轴递过来,“这个给您。”
路明非接过来,看了看。
“这是什么?”
“欧洲那边进贡的。”玉藻前说,“说是刚挖出来的秘术。”
路明非愣了一下,“进贡?”
“对。”玉藻前点点头。
“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欧洲那边的几个势力派人来过。他们想和您建立联系,带了不少东西。这个卷轴就是其中之一。”
路明非挑起眉。
“我又不是皇帝,收什么贡品?”
玉藻前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慵懒,但在风中格外清晰。
“龙君,您在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眼中,和皇帝没多大区别。甚至比大部分皇帝更称职。”她顿了顿。
“您治理这个世界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您做的事,比那些在位几百年的皇帝都多。您平衡了人妖之间的关系,调解了神明的矛盾,平息了天灾,击退了邪神。您救了无数人的命,也救了无数妖怪的命。”
“在他们眼里,您不是皇帝,是比皇帝更高的存在。”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得了吧,”他摆摆手,“我就是个普通人,我也只是做了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
玉藻前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狐狸眼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温柔,又像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所以我才喜欢这样的您啊。”她的声音如同蚊子翁鸣,几乎听不见。
“你说什么?”
“没什么,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但这个卷轴,您还是收着吧。毕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路明非低下头,解开丝带,展开卷轴。
羊皮纸上的字迹很旧,有的地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不是英文,不是拉丁文,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文字。
路明非看不太懂,但权柄在他身体里微微动了一下,那些文字的意思就浮现在他脑海里。
“英灵召唤。”他念出来。
老唐顿时来了兴趣,把头凑了过来,“什么?英灵召唤?”
路明非把卷轴递给他看,权柄让老唐也能读懂羊皮纸的意思。
老唐看了一眼,眼睛瞪得老大。
“这不是型月吗?”他脱口而出,“fate?圣杯战争?英灵召唤?”
“你看过?”路明非挑眉,“你不是猎人吗,咋还看这些。”
“当然看过啊,我跟你讲,当时我可是追更了好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在网吧通宵的时候,一边打星际一边看,看得我热血沸腾。saber是真帅,凛也好看,红a那个无限剑制——”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还能记住名字?”
“那当然!”老唐挺起胸,“虽然剧情忘得差不多了,但角色名字我还是记得的!saber,远坂凛,间桐樱,伊莉雅,吉尔伽美什——对了,金闪闪那个家伙,王之财宝,帅炸了!”
路明非打断他,“行了行了,不是那个。”
老唐愣了一下,“不是?那是什么?”
“你自己看。”路明非把卷轴递回去。
老唐接过来,仔细看了几行,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失望。
“这什么啊……”他嘟囔着,语气里满是失望。
“还要圣遗物?还有持续时间?召唤出来的还不是本体?这也太弱了吧?型月那个可是能召唤出英灵本体的,而且没有时间限制,除非魔力不够……”
路明非把卷轴拿回来,“那是动画片,别拿现实和动画比。”
老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是在拿动画片和现实比较,又闭上了。
他讪讪地笑了笑:“行吧,你说得对。”
小黑龙从老唐肩上探出脑袋,歪着头看卷轴,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想看”。
老唐伸手把它的脑袋按回去,“你看不懂。”
小黑龙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满。
路明非没理他们,继续往下看。
虽然也是英灵召唤,但不是型月那种。
这个英灵召唤,也需要圣遗物,也需要媒介,也需要仪式。
但它召唤出来的不是英灵的本体,而是一个投影。
有生前的记忆和自我意识,但能力只有一部分。
而且有持续时间,时间到了,投影就会消散。
持续时间的长短,取决于召唤者的力量和圣遗物的契合度。
力量越强,契合度越高,持续时间越长。
路明非看着那段文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昂热。
想起那个总是穿着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暗银色胸针的老人。
想起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红茶,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让那些银丝几乎要融进光里。
他想起昂热说过的话——“为了消灭龙族,我可以做任何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昂热对龙族有那么深的仇恨。
但他用权柄感知过,那些记忆碎片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意识里——火焰,惨叫,鲜血,还有那双金色的眼睛,冷漠,高傲,看着人类如同蝼蚁。
昂热的朋友,昂热的同胞,昂热的一切,都在那一夜被毁灭。
路明非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但他知道,昂热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
一百三十多年了,从来没有。
他想过直接复活他们。
权柄告诉他,他可以做到。
完美无瑕的复活,让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带着完整的记忆,带着完整的情感,带着完整的一切。就像塞尔玛那次一样,一句“不要死”,人就活了。
但那是对刚死的人,或者死去不久的人。
对死去上百年的人,不一样。
那些人已经走了太久了,而且他们的灵魂化为了龙王的养料,记忆已经散成了碎片,连“活着”这个概念都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
被龙王位格杀死的他们更加难以复活。
要让他们回来,需要的不是一句“不要死”,而是从虚空中把他们的存在重新编织出来。
那是更高层次的力量。
需要路鸣泽掌握的那部分权柄。
路明非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
他不知道路鸣泽在哪里,那个小男孩总是神出鬼没,想出现的时候就出现,不想出现的时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他能感知到路鸣泽的状态——很差,非常差。
不止是受伤,不止是虚弱,有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在流失。
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点一点地,缓慢但持续的,再也回不来的。
他不知道路鸣泽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状态这么差。
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向路鸣泽索要那部分权柄,去复活那些死去上百年的人,路鸣泽当然会直接给他,但他的状态会变得更差。
甚至可能……彻底消失。
路明非睁开眼睛,把卷轴卷起来。
“龙君?”玉藻前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路明非说,“我在想,这个英灵召唤,也许能用得上。”
“用得上?”玉藻前挑了挑眉,“您想召唤什么?”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在想昂热。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昂热再见到他的朋友们——哪怕只是投影,哪怕只有几分钟——他会不会愿意?
不是复活,是召唤。
不是让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而是从历史的长河中捞出一个倒影。
有记忆,有意识,有情感,但只有一部分。
时间到了就会消散,不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任何影响,也不会对路鸣泽造成任何负担。
那是昂热能接受的。那是路明非现在能做到的。
“校长有几个朋友,”路明非说,“死了很久了。”
玉藻前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您想帮他把那些人召唤出来?”
“不是帮他。”路明非摇摇头,“是让他自己决定。我把方法告诉他,他用不用,是他自己的事。”
玉藻前沉默了一会儿。
“龙君,”她说,“您知道吗,您有时候真的不像一个王。”
路明非看着她。“那我像什么?”
“像一个……还在学着怎么对别人好的人。”玉藻前的声音很轻。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是那种……笨拙的、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但又很想帮忙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
“您以前不是这样的。”玉藻前继续说。
“您以前只会打架,只会救人,只会说‘活着就好’。您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不知道怎么表达关心,不知道怎么让别人知道您在乎他们。”
“现在您还是不会。”她笑了,“但您在学。”
路明非挠挠头,“你说得好像我是个社交障碍患者。”
玉藻前歪着头看着他,脸上带着顽皮的笑,“您不是吗?”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不太会说话。
在龙族世界,芬格尔说他“说话跟放屁一样”,诺诺说他“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楚子航说他“不像s级”。没有一个人说他“很会说话”。
“行吧,”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老唐在后面听着,一脸茫然。
他小声问小黑龙:“你听懂了吗?”
小黑龙歪着脑袋,叫了一声。
老唐点点头,“确实,我也没听懂。”
路明非把卷轴收好,忽然想起一件事。
“玉藻前,”他问,“酒吞去哪了?”
玉藻前正在看远处的富士山,听见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她想起酒吞上次来找她的时候,是几天前。
他难得没有喝酒,拎着那个从不离手的酒壶,站在她的院子门口。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个高天原染成了橙红色。
酒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他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枫树。
“玉藻前,”他说,“我要走了。”
她当时正在院子里喝茶,听见这话,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去哪?”
酒吞摇摇头,“不知道。但我要去找个能让我好受点的地方,我在那里等龙君回来。”
“他不在的话,我那坛三百多年的佳酿喝起来都是苦的。”
玉藻前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认识酒吞几百年了,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个总是醉醺醺的、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的酒吞童子,站在夕阳里,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人。
“不用管我,”酒吞转身,摆摆手,“我会找个地方等龙君大人回来的。”
然后他就走了。
玉藻前当时没有追。
她以为酒吞只是喝多了,出去散散心。
那个家伙以前也经常这样,喝醉了就到处乱跑,有时候跑到山里去,有时候跑到河边去,有时候跑到人类的城镇去。
但过几天就会回来,拎着酒壶,晃晃悠悠地走进云阁,说“龙君,我回来了”。
但这一次,几天过去了,他再也没有出现。
她回过神来,看着路明非。
“不知道。”她说,“上次见他,是几天前。他说他想找个舒服的地方等您回来。”
路明非皱起眉头,“他有没有说去哪?”
“没有。”玉藻前摇摇头,“他说不用管他。”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的酒窖。
那是他刚来高天原不久的时候建的。
那段时间他特别喜欢喝酒——不是嗜酒,是喜欢那种微醺的感觉。
在龙族世界他是个寄人篱下的高中生,没人管他,也没人在乎他。在这个世界,他是龙君,所有人都仰望着他,需要他,依赖他。
有时候压力太大了,太累了,他就一个人去酒窖里喝几杯。
大天狗给他准备了最好的酒具,酒吞给他搬来了最好的酒,玉藻前给他布置了最舒服的座位。
妖怪们、神明们、人类们,知道龙君喜欢喝酒,就把自己珍藏的好酒送过来。
酒窖里的酒越来越多,从高天原本地的清酒,到人类世界的茅台、五粮液、威士忌、白兰地,什么都有。
后来他慢慢戒掉了。
不是不喝了,是没那么需要了。
但偶尔还是会去喝几杯,坐在那个安静的角落里,一个人发呆。
酒窖里的酒,大部分是别人送的礼物,一小部分是他自己收集的人类世界的精品。
酒吞知道那个酒窖的位置,他俩作为酒友,曾喝上过几次。
......
路明非想到这里,忽然脸色骤变。
“布豪!”他喊了一声,“我知道他在哪了!”
玉藻前看着他。“哪?”
“那个酒窖!”路明非转身就要往回跑。
“他肯定在那!他说他要找个舒服点的地方!他说要找个地方等我回来,这个酒鬼什么地方会让他觉得舒服?——那不就是那个酒窖吗!”
玉藻前愣了一下,然后也反应过来了。
酒窖的位置极少人知道,恰好酒吞就是那极少人之一。
“他说要找个舒服点的地方,”玉藻前喃喃地说,“还有什么能比酒窖更让那个醉鬼舒服。”
路明非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了。
“龙君!”玉藻前喊他,“您去哪?”
“去酒窖!”路明非头也不回。
“那个家伙,肯定把我的酒喝光了!我那些酒啊——大天狗送的清果酒,伊邪那美亲手酿的樱花酒,还有那几瓶人类世界的百年女儿红,我都没舍得喝!他要是给我全干完了,我跟他没完!”
玉藻前忍不住笑了。
她想起酒吞上次喝醉的时候,抱着酒坛子说“这是给龙君留的,谁都不许动”。
那个家伙,嘴上说着不许动,自己喝得比谁都多。
老唐站在后面,看着路明非跑远的背影,有点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他问玉藻前,“明明他怎么了?”
玉藻前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狐狸眼里带着笑意。
“他去救他的酒了。”她说。
老唐愣了一下,“酒?什么酒?”
“您跟上来就知道了。”玉藻前转身,迈步往前走。
老唐抱着小黑龙,赶紧跟上去。
路明非跑在最前面,嘴里还在嘟囔:“我的酒……我的酒啊……酒吞你这个混蛋,你要是敢动我那瓶路易十三,我饶不了你……”
老唐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小黑龙趴在他肩上,尾巴一甩一甩的,看起来倒是很悠闲。
“明明!”老唐喊,“你跑慢点!我跟不上了!”
路明非没理他,跑得更快了。
老唐叹了口气,对肩上的小黑龙说:“你说明明这是怎么了?几瓶酒而已,至于吗?”
小黑龙歪着脑袋,叫了一声。
老唐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也觉得不至于。”
玉藻前走在他旁边,听见这话,笑了。
“龙君那些酒,”她说,“可不是普通的酒。有几坛是神明亲手酿的,有几瓶是人类世界都找不到的珍品。酒吞要是真给他喝光了,他能记一辈子。”
老唐想了想,忽然说:“那酒吞到底喝了没有?”
玉藻前想了想,“应该……喝了?”
老唐沉默了一秒,“那明明这趟,怕是来不及了。”
玉藻前笑得更厉害了。
远处,路明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只有他的声音还飘在风中。
“酒吞!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