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格尔和老唐背对背坐着,互相用手蒙住对方的眼睛。
两人的姿势别扭得像在玩什么奇怪的信任游戏。
“路明非,你好了没有啊?”芬格尔的声音发颤,眼睛被蒙住让他格外不安。
今天早上,路明非突然说要复活康斯坦丁。
老唐当场愣住,芬格尔手里的泡面桶差点扣在地上。
“急什么。”路明非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点不耐烦,“睁眼吧。”
芬格尔和老唐同时放下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保温杯。
两人盯着桌上那个保温杯,沉默了五秒。
“……”芬格尔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这是康斯坦丁?一个保温杯?”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什么保温杯,在里面呢。”
两人往里面看去,只见保温杯里面静静的竖着一个鸡蛋。
鸡蛋?
“卧槽,康斯坦丁咋变成这样了?”芬格尔眼睛都瞪大了,一脸不可置信。
“这不看老唐每天都一脸愁容嘛,我想的是让他兄弟两早日团聚,就把这件事提前提上进程了。”
“那他为什么是这样的?”老唐伸手想摸又不敢摸,指尖在保温杯上方悬着。
路明非叹了口气。
“时间紧任务重,龙王级别要完全复活要的时间还是太多了。就先当鸡蛋孵着吧,孵出来后就长得快了。”
芬格尔凑近那颗蛋,左看右看,伸手摸了摸。
“温的。”他缩回手,一脸不可思议,“这真的是龙王?师弟你确定不是从食堂后厨偷的鸡蛋吗?”
路明非懒得理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
“先这样放着吧,等它自己出来。”
老唐把保温杯抱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抱一个婴儿。
小黑龙从他肩上探出脑袋,凑近闻了闻,低下头叫了一声,像是在向里面的君王朝见。
“它认识。”老唐说,“它知道里面是康斯坦丁。”
芬格尔蹲在床边,盯着保温杯看了半天。
“那它吃什么?牛奶?还是得喂虫子?”
路明非拿起一颗苹果咬了一口。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万一它饿死了怎么办?这可是龙王,再小也是龙王。饿死了算谁的?”
“你也知道是龙王啊?你觉得龙王会饿死?”
芬格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傍晚,芬格尔一个人溜出了宿舍。
他没像以往一样去超市,而是悄悄地来到了冰窖。
走廊很长,两侧是冰冷的金属墙壁,惨白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
他走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把手按在识别器上。
绿灯亮了,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几块巨大的屏幕嵌在墙上,数据流飞快地滚动。
芬格尔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来了?”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很轻,像风。
“来了。”芬格尔说。
沉默了一会儿。
“那小子真的把康斯坦丁弄活了。虽然现在是颗蛋,但真的活了。”
“我知道,我从你们寝室的电脑听到了。”
芬格尔笑了一下。
“也是,我咋把这件事忘了,我就说那小子靠谱吧?你还不信。”
“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eva反问道。
“不然呢?”芬格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路明非能复活死人。康斯坦丁活了,虽然是个蛋,但真正活过来是迟早的事。”
eva沉默了一会儿,她听懂了芬格尔的话外音。
“芬格尔。”
“嗯?”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芬格尔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把一切处理好,再你们见面的。”
他顿了顿。“而且,你现在不是还活着吗?虽然活在这个破地方,整天对着屏幕,但至少还能跟我说话。”
eva没有回答。
芬格尔站直身体,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我走了。”
“芬格尔。”
“嗯?”
“注意安全。”
芬格尔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
“我会把他们都带回来的,相信我。”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路明非的假期结束了。
古德里安教授的课。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
路明非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最后一排,在角落里坐下。
旁边的座位空着——原本坐在那里的人犹豫了一下,端着笔记本挪到了别处。
路明非没在意。他翻开课本,放空大脑,盯着第一行字发呆。
古德里安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声音里止不住地喜悦。
“今天我们讲龙族权柄的转移与继承机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秒。
“在此之前,我想先恭喜一下我们学院的一位同学。他完成了建院以来最伟大的壮举。”
教室里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有人回头看向路明非,目光里满是狂热,有人小声喊“路明非牛逼”。
路明非低着头,思绪游离,假装在看书。
古德里安抬手示意安静。
“好了,上课。”
他打开投影,开始讲起龙王的复苏方式,其中就包括如何确定龙王是否真正死亡。
“康斯坦丁的权柄目前封存在冰窖的龙骨十字中。这是混血种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杀死龙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这对我们的研究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路明非抬起头,正好对上古德里安的目光。
古德里安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讲课。
但那股兴奋劲却怎么也掩盖不下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路明非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
但他还没出门,就被人堵住了。
“路明非同学,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路明非同学,你的言灵真的是天御吗?”
“零说那是王权的上位言灵,这是真的吗?”
路明非被堵在门口,进退两难。
他张了张嘴,想说“让一下”,但声音被人群的喧嚣淹没了。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人群里拽了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黑发。
楚子航。
他拉着他穿过走廊,拐进一条无人的楼梯间,松开了手。
“谢了,师兄。”路明非说。
“没事。”楚子航靠在墙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习惯就好。”
路明非愣了一下。“师兄你也被堵过?”
楚子航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线条冷硬。
“你杀了龙王,这是事实。混血种会铭记你的。”他的声音很淡,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教科书上会有你的名字,说不定还会有以你命名的节日。”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听起来很无聊。”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
“是无聊,但这是你应得的,你是英雄。”
他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走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校长让我告诉你,过段时间让我和你一起去迎接新生,我们负责中国的地区。”
路明非愣住了。
迎接新生?他?
路明非还想问点什么,但楚子航没有解释。他推开门,很快离开了这里。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快就被外面的喧嚣淹没了。
路明非回到宿舍的时候,老唐正抱着保温杯坐在窗边。
小黑龙趴在他肩上,尾巴缠着他的手腕,一甩一甩的。
芬格尔趴在桌上修图,看见路明非进来,头也不抬地说:“师弟,你的照片又卖爆了。今天又进账五百。”
路明非没理他,走到老唐旁边坐下。
“它动了吗?”他问。
老唐摇摇头。
“没有。但我能感觉到康斯坦丁的状态,它在里面……很舒服”
路明非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个保温杯,看了一会儿。
“你打算给它取什么名字?”
老唐愣了一下。
“它不是叫康斯坦丁吗?”
“那是以前的名字。现在它重生了,你可以给它取个新的。”
老唐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保温杯里那颗蛋,看着蛋壳上微微泛着的温润的光。
“就叫康斯坦丁吧。”他说,“它本来就是康斯坦丁。不管重生多少次,都是康斯坦丁。从我们被创造出来时,他就叫这个名字,我也不想改。”
路明非点点头,他伸手,把康斯坦丁拿起来,揣进兜里。
“我带他出去转转,有利于他吸收元素快点孵化。”
就在路明非快要离开时,芬格尔忽然开口了。
“师弟,你说那个黑影到底是什么?”
(路明非告诉了老唐和芬格尔)
路明非没有回答。
“它溜进了冰窖,对康斯坦丁动了手脚,然后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谁都不知道它长什么样,谁都不知道它想干什么。你不觉得很瘆人吗?”
路明非转过身,一脸无语。
“瘆人又怎样?它又没来找你。”
芬格尔被噎住了。
“它要是来找你,你怎么办?”他问。
路明非想了想。
“两拳打不死算我输。”
芬格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路明非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夜深了。
路明非一个人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的城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座沉睡的巨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蛋,捧在手心里。
蛋还是温的,微微发烫,不愧是青铜与火之王。
“你哥哥在等你。”他轻声说,“快点出来吧。”
蛋没有回应。
但他觉得,里面的那个小东西好像动了一下。
月光如水,洒在图书馆的石阶上。
他独自坐着,掌心里那颗蛋微微发烫,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一下,钟声在山谷间回荡,一圈一圈地散开,像是古老的叹息。
他站起身,把蛋收进口袋。
夜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树林的气息和远处积雪的清冽。
身后的窗户里,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橙黄色的,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起了万家灯火。
路明非没有回头。
他走进夜色里,脚步声很轻的像叶子,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白白的,照着空荡荡的台阶,照着远处沉睡的城堡,照着这个刚刚在暗处经历过一场风暴、却又归于平静的世界。
路灯下,路明非的影子很长,很淡,像是随时会融化在月光里。
整片天地,似乎就只有路明非一个人了。
但他的背影,却在月光下愈发坚挺,既孤独,又像一柄从未被岁月折断的剑。
孤独、古老、而又锋锐。
(第一卷,青铜与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