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前两周还裹着外套在校园里瑟瑟发抖,这周空调就开了,而且开得跟不要钱似的。
路明非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黏糊糊的,像有人往脸上拍了一块热水泡过的湿毛巾。
草坪上的草被晒得发蔫,喷泉的水雾在阳光下蒸腾,远处的城堡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幅快要融化的油画。
路明非眯着眼睛,把手搭在额前挡阳光。
他穿着一件的白色t恤,领口松垮垮的,牛仔裤膝盖磨出了毛边,头发乱得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实际上也确实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哪个旧货市场刚出来的,和周围那些穿着考究的卡塞尔学生格格不入。
“师弟!”芬格尔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一根冰棍,一边跑一边舔,汁水滴了一路,“等等我!这天气太热了,我要融化了!”
路明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芬格尔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沙滩衬衫,扣子只系了两颗,露出里面线条明显的腹肌。
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夏威夷度假回来。
“你穿成这样,教授没把你轰出去?”路明非问。
“轰了。”芬格尔理直气壮。
“古德里安教授说我的着装影响课堂纪律。我说我这是行为艺术,表达对夏天的不满。他说你再不满也不能穿着裤衩来上课。我说我没穿裤衩,我穿的是沙滩裤。”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然后呢?”
“然后我就滚了。反正那节课我也听不懂,而且校长之前还给我补了分的,就是我帮你宣传那件事。”芬格尔咬了一口冰棍,含糊不清地说。
“师弟,你说这天气是不是有病?前几天还十几度,一下子就三十多度了。这学校的空调还坏了,我在宿舍躺了一上午,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解冻的猪肉。”
路明非懒得理他,继续往前走。芬格尔跟上来,把冰棍递到他面前。
“吃不?”
路明非看了那根被舔得不成样子的冰棍一眼。“不了。”
“嫌弃我?”芬格尔一脸受伤,“师弟,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连我的泡面汤都喝。”
“那是因为那时候刚来,没找到食堂。”路明非说,“现在不一样了。”
芬格尔叹了口气,三口两口把冰棍吃完,把木棍随手一扔。
“师弟,你说老唐一个人在宿舍孵蛋,会不会出事?”
路明非脚步顿了一下。
“没问题,,,吧?”
“难说哦,你说康斯坦丁需要吸收火元素,他还专门用开水泡着的,一直盯着,生怕出什么问题。”
“你说老唐这样会不会出问题啊?”
路明非想了想。
“不会。他又不是母鸡。”
“可那也不是鸡蛋啊。”芬格尔说,“那是龙王,龙王啊!万一出点啥意外还得了?”
“孵出来再说,那蛋壳比金属还硬,能出啥问题?”
“师弟,你心真大。”芬格尔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屠龙英雄,气度就是不一样。”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你能不能别叫我屠龙英雄?感觉我像是从什么三流页游里跑出来的一样。”
“那叫什么?屠龙勇士?屠龙骑士?屠龙者?”
“闭嘴。”
“好嘞。”芬格尔乖乖闭嘴,但只闭了三秒,“师弟,食堂今天有冰镇西瓜,还是免费的,你看到消息了吗?”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
“那当然。”芬格尔得意洋洋。
“新闻部是干什么的?就是收集情报的。食堂几点开门,哪个窗口今天有什么菜,哪个教授今天心情不好,我都知道,就连校长和副校长的花边新闻我都能给你找出来。”
“那你知不知道今天数学课讲了什么?”
芬格尔的笑容凝固了。
“……这个不在我的情报范围内。”
路明非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宿舍里,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半冷不热的,聊胜于无。
老唐坐在床边,抱着保温杯,姿势和芬格尔出门时一模一样。
小黑龙趴在他肩上,尾巴缠着他的手腕,眼睛半闭着,像是快睡着了。
保温杯的盖子拧得紧紧的,保证里面的温度不流失。
路明非推门进来的时候,老唐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茫然。
“还没动静?”路明非问。
老唐摇了摇头。
“没有,但我能听见康斯坦丁的呼噜声。”
芬格尔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保温杯上听了一会儿。
“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抬起头,一脸失望,“师弟,你是不是搞错了?这真的不是一颗普通的鸡蛋?”
“你见过保温杯里孵鸡蛋的?还是用开水?正常鸡蛋早熟了。”路明非反问。
芬格尔想了想。
“没见过,但也没见过保温杯里孵龙王的。”
路明非懒得理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空调吹出来的风打在他脸上,凉的,但带着一股霉味,这是因为太久没开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
“这空调什么时候坏的?”他问。
“上周。”芬格尔说,“报修了,说是下周才能来修。下周修好,夏天都过去了。”
“你这话太夸张了点。”
“没办法啊,大天狗先生最近去忙了,但我估计就算他在也修不好空调,这玩意和他的体系不通吧?”芬格尔往床上一躺,肚皮朝天,“师弟,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放暑假?”
“应该快了,到时候我还要去和师兄接新生。”
路明非看了一眼老唐。
老唐还在盯着保温杯,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绝世珍宝。
小黑龙打了个哈欠,尾巴从他手腕上滑下来,又缠上去。
“老唐,”路明非说,“你吃饭了没?”
老唐愣了一下。
“忘了。”
芬格尔从床上弹起来。
“忘了?你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吃饭?”
“真忘了。”老唐重复了一遍,肚子顿时响起了“咕咕”声。
芬格尔不知该从何吐槽。
他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老唐,叹了口气。
“行吧,我去食堂给你们打饭。你们俩,一个孵蛋,一个发呆,大天狗先生不在,我倒是成保姆了。”他穿上拖鞋,拿起饭卡,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师弟,西瓜要不要?”
“要。”
“老唐呢?”
老唐摇了摇头。
“不用。”
芬格尔走了。
宿舍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参孙轻微的喘息声。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看了一会,忽然开口:“老唐。”
“嗯?”
“你说,康斯坦丁孵出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样子,都是康斯坦丁。”
路明非点了点头。“我估计是等比例缩小的样子。”
他看着窗外,阳光正一寸一寸地爬过窗台。
夏天还很长。
过了一会,芬格尔拎着三个饭盒回来。满头大汗,衬衫湿了一大片,人字拖上沾着不知道从哪踩到的泥。
“食堂人太多了。”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放。
“全是抢西瓜的。我挤了半天,只抢到三块。一人一块,咱们一人一块。”
路明非打开饭盒,里面是一块被压得变了形的西瓜,汁水泡着米饭,看起来惨不忍睹。
“你就不能分开放?”他问。
“分开放?分开放得两个饭盒。”芬格尔理直气壮,“我拿得动吗?”
路明非叹了口气,用筷子把西瓜挑出来,放在饭盒盖上。
西瓜已经不凉了,温温的,甜得发腻。
他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腕流下来。
“有点恶心。”
老唐没有吃。
他还在抱着保温杯,一动不动的,像个雕像一样。
“老唐,吃饭。”路明非说。
“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不吃,康斯坦丁孵出来也没人照顾。”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放下保温杯,接过饭盒。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小黑龙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桌上,歪着脑袋看他吃。
他夹了一块肉,递给小黑龙。小黑龙叼着肉,飞到窗台上,慢慢地嚼。
体型变小的好处这就体现出来了。
芬格尔一边吃一边说:“师弟,你听说了吗?学院要来一批新生,大都是你的粉丝哦。”
路明非嚼着西瓜,把籽也嚼碎吞了下去。
“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芬格尔眼睛发光,“到时候你往那一站,他们排队要签名,你一张就算只卖十块钱,一天下来——”
“你掉钱眼里了。”路明非打断他。
“掉钱眼里怎么了?掉钱眼里是好事。”芬格尔说,“多少人想掉还掉不进去呢。”
路明非懒得理他。他吃完西瓜,把饭盒盖上,往床上一躺。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还是半冷不热的。
路明非有点受不了了,他的指尖亮起一点蓝光,一丝丝冷气很快传遍了整个寝室。
“老唐。”
“嗯?”
“你说,它会在夏天结束之前孵出来吗?”
老唐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觉得快了,夏天的炎热有助于他的孵化。”
路明非点了点头。
窗外,阳光正毒辣的照射着大地,让人望而生畏。
夏天还很漫长。
但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