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吞还蹲在门口研究那个指纹锁。按一下,绿灯亮了;再按一下,绿灯又亮了。他玩了几次,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玩意儿挺有意思。比我们那边的灵纹锁方便,灵纹锁还得灌灵力,这个手指头一按就行。”
“但也不够安全,来个技术好点的随便打开。”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走廊中央的大天狗。
白衣白发,面具下的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对了,你叫我来,总不是光让我研究门锁的吧?”
大天狗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问:“你的化形术练得怎么样了?”
酒吞愣了一下,挠挠头。
“化形术?还行吧,变个普通人没问题。就是角收不太住。”他指了指自己额头两侧。
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仔细看能发现皮肤下有两个极淡的凸起,“你看,我已经很努力了,但这两玩意儿特别倔,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玉藻前说是喝太多酒了,妖力暴走导致的。”
(鬼族有喝酒变强的设定)
大天狗看了他一眼。
“去买顶帽子盖着,别引起骚动。”
酒吞想了想,点点头。
“行,明天去买一顶。不过说真的,这边规矩也太多了吧?在东京的时候谁管你长什么样,角爱露就露,没人会多看一眼。这边倒好,出个门还得学化形,戴帽子,搞得跟做贼似的。”
酒吞忍不住吐槽道。
“这个世界和我们之前待的不一样。”大天狗说,“这里除了普通人,就是人与龙的混血种了,普通人对超凡力量一无所知。而在混血种的认知体系里,世界上只有人类和龙族两大类。”
(混血种要么认为自己是人类,要么是龙类,不存在第三大类)
“妖怪、神明、灵力、妖术,这些概念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存在。如果你露出角,他们会把你当成血统失控的混血种或者龙类。如果你用妖术,他们会当成某种言灵。”
“哦,言灵就是龙类的力量,通过语言来撬动世界的规则,所以叫言灵。”
他顿了顿。
“龙君在这里的身份是s级混血种。我们如果暴露了,会给他带来麻烦。”
酒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行吧。高深的化形术、足够大帽子、少用妖力,还有啥要求吗?”
“少喝酒这条你做不到,就不用加上了。”大天狗语气没什么起伏。
“其他没了。鬼族们要先把化形术练到精通才能外出,我会处理好他们的日常需求的。”
“那第二件呢?”
大天狗从怀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酒吞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地图,很熟悉的地方,他们的老家——日本。
第二页是简报,密密麻麻的日期和坐标。他看了几秒就把文件夹合上了——这种东西他看不进去。
大天狗也没打算让他看完。他手里多了一个平板电脑,递给酒吞。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侧脸站在雨里,没有打伞。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浸透了黑色风衣的领口,他却好像毫无察觉,只是看着某个方向。那张脸颇有阴柔之美,英俊之中透着些柔气,白净的皮肤有着大理石般的质感,眉宇挺拔。
但他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即便只是隔着屏幕看一张静态的照片,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令人敬畏的东西,像是被蝎子蜇了一口。
旁边标注着:源稚生,蛇岐八家少主,天照命。
“源稚生,日本分部执行局局长,蛇岐八家的少主,言灵为序列91号的‘王权’。他是继承皇血的超级混血种,整个蛇岐八家都围着他转。”大天狗顿了顿,继续说。
“蛇岐八家分内外两层——内三家是源家、橘家和上杉家,外五家是犬山、风魔、龙马、樱井和宫本。八位家主各自执政,再选出一位大家长统领全局。”
“虽然现任大家长是橘政宗,但实权已经在逐步向源稚生转移。整个日本都是蛇岐八家的地盘,从政界到商界到地下世界,他们说了算。”
酒吞听到“天照命”三个字,眉头挑了一下。
“天照命?这不是个男的吗?天照大神是女的吧?我在高天原见过她好几次,每次都是女的啊。这称号还能借过来用的?”
“准确地说,是‘天照命’,不是‘天照’。日本混血种用这个称号来称呼继承皇血的人,意思是‘背负天照之命、让每个人看见阳光的人’。和高天原那位天照大神不是一回事。”
大天狗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但敢用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即他就是行走在地上的人间之神。”
“行走在地上的神?”酒吞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他们怕是没见过真正的神吧?
大天狗没有理会,他滑动屏幕,展示出了另一张照片。
一群人挤在昏暗的房间里,穿着黑色紧身衣,脸上戴着鬼面面具。
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在摆弄手里的匕首。姿态很随意,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疯狂、嗜血以及狂热。
旁边标注:猛鬼众。
“猛鬼众,蛇岐八家的死对头。一群从蛇岐八家叛逃的高危混血种组成的暴力团体,行事猖狂,不择手段。蛇岐八家视他们为叛逆,他们视蛇岐八家为仇寇,两边打了十几年,没有任何讲和的余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这两股势力,实际上被同一个人操控。”
酒吞皱起眉头,他的本能告诉他这里面有着大阴谋。“同一个人?”
“赫尔佐格。”大天狗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以及极为明显的嘲讽。
“荣格·冯·赫尔佐格。一个德国生物学家,活了八十多年。二战期间为第三帝国效力,后来被苏联俘虏,参与了北极黑天鹅港的龙类研究计划。黑天鹅港废弃之后,他偷渡到日本,给自己伪造了两个身份。”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身份,橘政宗。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源稚生的老师,蛇岐八家最受尊敬的老人。他用这个身份掌控了日本混血种的正统势力。”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身份,王将。猛鬼众的领袖。他戴着一副公卿铁面,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用这个身份操控那些血统不稳定的‘鬼’们。”
“他用这两个身份在台面上互相对抗了十几年,蛇岐八家和猛鬼众的每一场冲突、每一次仇杀、每一条人命,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酒吞的眼睛微微眯起。“这个人,他想干什么?”
“他想成为新的白王。”大天狗说,“蛇岐八家的血统都来源于白王,而不是黑王尼德霍格,关于蛇岐八家和黑白王的具体情报自己去看,你房间里的电脑里有,我这边就不细说了。”
“那位白色的皇帝虽然死了,但它的力量和位格还在。赫尔佐格花了十几年时间,在日本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唯一的目的就是窃取白王的位格和权柄。”
“他不在乎死多少人,不在乎毁掉多少东西。只要他成功了,这个世界就会多一个僭越者——一个用别人的血脉、别人的牺牲、别人的尸骨堆出来的伪神。”
“嚯,龙君大人那么热爱生命,知道了这么亵渎生命的人不得把他剁成臊子?”
“确实,但这些事还暂时不能告诉龙君大人,这是一个惊喜。”
大天狗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这些情报是路鸣泽传来的,你应该知道他是谁,如果你没有因为喝多了忘掉资料的话。”
酒吞抬起眼睛。
“路鸣泽?龙君的弟弟?”
“对。”大天狗说,“他一直在暗中帮龙君。上次在高天原我们也见过他的人,那个女人就是他的部下。”
“白夜集团之所以能发展到这么大,也得多亏了他部下的帮助,就在前几天,他交给了我这份情报,我们在日本的根基还比较薄弱,没有发展起来。”
“原本我是打算亲自去的,既然你来了,那么日本那边就交给你了。”
酒吞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点点头。
“所以我去日本就三件事。第一,先去探查情报。第二,再铺设据点。第三——”他顿了顿,“把那个叫赫尔佐格的家伙盯死。”
“盯死他,但不需要你动手。”大天狗说,“他的血,已经被预定为龙君登基大典的祭品,龙君大人会亲手干掉他,用他的血洗刷蒙尘的王座。”
“嚯,我已经开始期待了,话说龙君大人知道我们的安排不?不会误会我们,直接给我们劈死吧?”
酒吞调笑道。
大天狗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说:“明天开始,你带着鬼族练化形术,练到角能收放自如为止,训练场在地下三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酒吞额头上那两个极淡的凸起,“尤其是你。在日本活动,化形术是基本功。别到时候因为角收不住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标题写‘大阪街头惊现传说中的鬼族’,那样的话我们会变得极为被动。”
酒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
“你居然会开玩笑?大天狗,我还以为你从出生就没笑过。”
大天狗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六点,地下三层见。”
酒吞靠在墙上,看着他白衣白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又看了看平板屏幕上源稚生那张雨中侧脸的照片,看了一会儿。
“天照命。”他念了一遍这个称号,笑了一声,“行,改天见识见识。看看这个世界的‘天照’和我们那边那个,到底哪个更亮。”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洗手台的水龙头还在滴水,因为刚才试热水的时候忘关了。酒吞走过去拧紧水龙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额头两侧那两个极淡的凸起,伸手摸了摸,叹了口气。
“唉,早知道就多练练化形术了。”
他把文件夹扔在床上,从腰间掏出那个空酒壶晃了晃,叹了口气。
“真想喝酒啊。”
窗外,芝加哥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染成一片橙红。密歇根湖在远处沉默着,灰蓝色的水面和天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