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路明非站在芝加哥街头,对着手机上的地址找了半天。
大天狗发来的定位在市中心,他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又走了十分钟路,最后站在一栋大厦前面。
灰白色的花岗岩外墙,没什么装饰,门口没有挂牌,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嵌在门柱上。
白夜集团。
字体很淡,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路明非想起那张名片,也是白底黑字,什么花纹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心想大天狗这人审美倒是挺统一的——从衣服到名片到大厦,全是这个调调。
也不知道是极简主义还是懒得设计。
路明非推门进去。
大厅很安静。
黑色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前台坐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女人,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看见路明非进来,站起来微微躬身。
“龙君先生,大天狗先生在顶楼等您。”
路明非脚步顿了一下。
龙君先生。
这个称呼从一个大洋彼岸的美国姑娘嘴里说出来,字正腔圆,发音标准,不知道练了多少遍。
他忽然觉得脚趾有点痒,想在地板上抠出个坑来把自己埋了。
“额,其实叫我路明非先生就好。”他说。
“好的,龙君大人。”前台微笑着回答,语气恭敬,表情真诚,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摇摇头,心想这称呼大概是改不过来了。
大天狗招人的时候估计就是这么培训的——“见到一个穿t恤牛仔裤、看起来像大学生的男的,叫他龙君大人就对了”。
他决定不再纠结这件事,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指纹识别器。
他把手指按上去,识别器亮了一下,电梯开始上升。速度很快,能感觉到气压在变化,耳膜微微发胀。
透过玻璃幕墙,芝加哥的天际线在脚下铺展开来,密歇根湖灰蓝色的水面在远处闪着细碎的光,几艘帆船缩成白色的点,慢慢移动。
刚才大天狗给他发了消息,说他在楼顶等着他。
顶楼到了。电梯门打开,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湖,湖水在太阳的照射下波光粼粼。
大天狗站在窗前,白衣白发,银色的面具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听见电梯声,转过身,微微躬身。
“龙君。”
路明非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这地方不错,比你之前住的公寓强。”
大天狗没有接话。路明非也没再说话,他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指尖划过的地方亮起一道金色的缝。那缝慢慢扩大,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
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檀香,混着竹叶的清苦,还有远处积雪的清冽。
这是独属于高天原的气息。
门,打开了。
门那边是云阁的回廊,能看见竹帘在风里轻轻晃动,能看见远处的富士山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一群小妖挤在门边探头探脑,看见他的身影,发出一阵骚动。
“龙君大人!”
“是龙君大人!”
“龙君大人回来了!”
它们挤来挤去,但谁也没有跨过来,都保持着距离,只是仰着头,用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望着他。
路明非心想这阵仗怎么跟追星似的,就差举灯牌了。
第一个跨过来的是酒吞。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大片精壮的胸膛。
领口敞着,锁骨下方有一道旧伤疤,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头发乱得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几缕发丝黏在额头上,也不知道是汗还是酒。
手里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壶,壶口的釉面已经被摸得发亮,壶身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暗色的陶胎。
他跨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那条腿明明迈过了“门槛”,脚后跟却勾在门框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酒壶差点脱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门槛”,小声骂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看见路明非。
那双深红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咧嘴笑了,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角的纹路挤成一团,露出两排白牙。
“龙君!”他的声音很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落地窗嗡嗡作响,“这地方咋这么小?跟咱高天原比差远了!”
路明非看着他。几个月不见,这家伙好像又壮了一圈,肩膀更宽了,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和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多了几道新的伤疤。
“又喝多了?”路明非问。
“没有!”酒吞拍了拍胸脯,那声音闷闷的,像在敲一面鼓,“就喝了两壶三缸,清醒得很!”
路明非心想清醒的人不会拍胸脯说自己清醒。他朝门那边看了一眼,回廊上空荡荡的,只有那群小妖还挤在那里。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甲胄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十几二十个鬼族从回廊尽头拐了出来。
他们都穿着甲胄,有的盔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深红色的眼睛;有的角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有的腰间别着双刀,刀柄上缠着的皮绳已经被磨得发黑。
他们三三两两地从门里跨过来,有几个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站稳,回头瞪了那道“门槛”一眼;有几个挤在一起,肩膀撞上肩膀,互相推搡着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们跨过门之后都安静下来,站成一排,仰着头看着路明非。
那些深红色的眼睛里有同一种东西——狂热、崇拜、以及尊敬。
“就这几个?”路明非问,“你族人不是挺多的吗?”
酒吞摆了摆手。
“他们还在准备东西,一会儿就来。我先过来探探路,省得一群人挤在一起把大天狗的办公室给拆了。”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
“茨木那小子已经去找玉藻前配合工作了,你是不知道,最近那些新归附的小妖们闹腾得很,天天吵着要建什么属于妖怪的龙君庙,没人盯着能把高天原的瓦都给掀了。”
“茨木临走的时候跟我唠叨了半天,什么‘别给龙君添乱’‘少喝酒多干活’——啧,比我还能念叨,明明我才是首领。”
他把酒壶举到嘴边,发现空了。
晃了晃,确认真的空了,有些懊恼地把壶塞回腰间。
他看着路明非,看着路明非身上并无什么伤痕,他咧嘴笑了。
大天狗把前段时间路明非大战龙王的事情告诉了他们,原本当时他们就想过来了,可惜的是当时路明非还在忙,就没能过来。
看着完好无损的路明非,酒吞咧嘴笑了,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力气大得他往旁边歪了一下。
“龙君大人,你前段时间的战绩大天狗都和我说了,真是太帅了!”他拍了拍胸脯,“你放心,我酒吞童子在这边一个人能顶十个人的活!”
路明非心想十个你这样的,大天狗的酒窖怕是撑不过一周。
他看着酒吞那双被酒气熏红的眼睛——那里面有兴奋,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读懂了的东西:是终于能站在龙君身边的满足感。
像一条狗,终于见到了离乡的主人。
“走吧,”路明非说,“带你去看看你的楼层。”
酒吞咧嘴笑了。他跟在路明非身后走进电梯,又掏出那个空酒壶晃了晃,叹了口气。
“真想喝酒啊。”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凑过来。
“不过龙君,你这边有没有酒?我存的那些全被玉藻前没收了,说我来这边不能带太多酒,影响工作。她一只臭狐狸懂什么?我们鬼族,就是要喝酒才能更好地干活!”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一幅早有预料的模样。
“大天狗有酒窖。”
酒吞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惊人,比刚才看见路明非的时候还亮。
“当真?”
“当真。”
“多少年的?”
“不知道,最低也是百年起步吧,作为妖怪贵族的天狗们应该不屑于喝低于百年份的酒。”
酒吞一把抓住路明非的手腕,满脸严肃。
“龙君,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大哥。”
“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之前,这次是认真的!为了这个异世界的酒窖,我酒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路明非心想你上次为了喝他那瓶从北海道挖出来的精酿也是这么说的,连词都没换。
电梯停了。
门打开,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门,门上钉着铜牌,刻着鬼族的文字。
酒吞推开门探头进去看了看。
“嚯,看起来还蛮不错的嘛!”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打开水龙头试了试热水。
结果没调温度的开水烫得他缩了一下手,然后酒吞又去洗手间看了看,把马桶盖掀起来又放下,最后回到门口,蹲下来研究指纹门锁,活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虽然另外一个世界的科技很发达,但不出门的酒吞童子基本上没见过这些,现在自然感到非常好奇。
他把手指按上去好几次,看绿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得出结论:“这玩意儿能录我的指纹不?我要把我那层的酒柜锁上。”
“话说鬼族的指纹能被收录不?不能的话是不是还要调一批科学家过来?”
路明非靠在走廊墙上,看着他折腾,懒得理他。
大天狗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白衣白发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走到路明非面前,微微躬身。
“龙君,这边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这段时间会比较忙,属下会把分身收回去,这段时间没办法照顾龙君了。”
路明非点点头。
“我知道了,麻烦你照顾酒吞了。”
大天狗直起身,银色的面具下,那双眼睛看着路明非,看了很久。
“龙君大人,请保重。”
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是。别太累。别把酒吞惯坏了,那家伙给点阳光就灿烂,该打就打,反正他皮糙肉厚的,打不死。”
大天狗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他转身走向酒吞,酒吞正蹲在地上研究那个指纹锁,看见大天狗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路明非挥了挥手。
“龙君,改天一起喝酒!等我把大天狗的酒窖啥酒最好喝摸清楚了就来找你!”
路明非靠在墙上,看着他们。心想大天狗的酒窖怕是要遭殃了。
不过也好,反正那些酒他,大天狗也喝不完,让酒吞帮忙消耗一点,也算物尽其用。
他转身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酒吞搭着大天狗的肩膀往走廊深处走,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大天狗,你这边的酒窖在哪儿?带我去看看呗,就看看,不喝!”
路明非嗤笑一声,信你才有鬼。
电梯开始下降。
透过玻璃幕墙,他看见芝加哥的天际线在脚下缓缓升起,密歇根湖还是那么灰蓝,帆船还是那么慢。
他靠在电梯壁上,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一个调子。不知名的小调,很久以前在东京世界学的,一首曲子。
一首很老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