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没有课。他正在宿舍里躺着,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昂热校长”。
“路明非,”昂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红茶已经泡好了。”
路明非挂了电话,穿上拖鞋,走出宿舍。校长办公室在城堡五楼,他沿着木质的旋转楼梯往上走,敲了敲门。
“进来。”
昂热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圈金边。他转过身,示意路明非坐下,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那双深陷的眼睛看着路明非,看了很久。既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那种眼光更像是隔着一条很长的走廊,在看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过了很久,昂热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路明非,你打算怎么解决龙类与人的问题。”他顿了顿,“前几天的事你也看到了你口中无害的康斯坦丁,差点毁了整个学院,乃至于整个芝加哥。”
路明非放下茶杯。“他是被人操控的,有人在他苏醒之前污染了他的茧,我相信以学校的实力足以察觉到。”
“我知道,学院确实在那一天拍到了未知的存在。”昂热说。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被污染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吞噬——吞噬你,吞噬他哥哥,吞噬一切能吞噬的东西。污染只是推了他一把,推的方向是他自己。互相吞噬是龙类的本能,这是刻在他们血脉里的东西,不是污染灌输给他的。”
“这足以证明龙类的劣根性,它们根本无可救药!”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昂热。
“校长,你这么恨龙族,是不是因为死去的挚友——梅涅克·卡塞尔?”
昂热的手指停住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吹过树叶。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昂热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黑板。
“算了,这不重要,我就暂且当做是你调查出来的吧,你既然知道梅涅克,那么你一定知道一百年前发生了什么。”
路明非点了点头,“夏之哀悼,初代狮心会几乎全灭,仅留您一人幸存,凶手是天空与风之王,李雾月。”
“路明非,我开始有些惊讶了,你居然能调查出这么多东西。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么就应该明白,龙类的本性是残暴的,他们以兄弟姐妹为食物,吞噬他们的血与肉。”
“而天空与风之王更是杀死了我所有的伙伴,对我来说,这是血海深仇,是无法和解的仇恨!”
昂热的声音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李雾月一口一口的嚼碎吞入腹中。
“您错了昂热校长,虽然听起来很扯淡,但其实...龙类的本性,是爱与孤独。”
路明非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他好像听到了魔鬼的笑声。但那笑声无论怎么听,都像是在哭泣悲鸣。
“呵呵,爱与孤独?路明非,你这番话放在中世纪,我估计你会成为第一位被吊起来烧死的男性‘女巫’。”
昂热的声音带着嘲讽,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害怕。
对,害怕。
昂热在害怕那个夜晚,害怕那个夜晚的悲剧再次重现,虽然路鸣泽的保障让他能够让他试着接受路明非的行为,但前几天的那个身影,还是让他陷入了失去一切的回忆中。
昂热在害怕,害怕再次失去一切,害怕自己的死去,害怕自己死了,就没人记得梅涅克他们了,就没人能为他们复仇了。
所以,他不能死。
至少在将龙族送入墓碑之前不能死。
“路明非,说起来我们还是有些缘分的,你的祖父路山彦,就是初代狮心会的成员之一。”
路明非并不感到惊讶,先前在使用“真实”权柄探查昂热的过往时,他就已经了解了大部分情报,包括初代狮心会的成员们。可惜当他打算探查幕后黑手时,有人通过命运的力量帮助幕后黑手掩盖了踪迹。
这并不是路明非太弱了,而是现在的他,虽然取回了所有的权柄,但还缺少了两样同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既“白色皇帝”的位格,以及“高天之君”的记忆。
路明非现在虽然取回了权柄,提升了自己的位格,但是执掌神权的“白色皇帝”的位置,却被二代白王所占据着。
路鸣泽的虚幻权柄,亦或者原本属于自己的位格以及记忆,这二者只要能活的其一,路明非就能够轻而易举的复活被高位格杀死的生灵们。
但眼下的情况,这二者都没有,只能另辟蹊跷了。
“如果我能让你再见他们一面呢。”路明非说突然说道。
“什么?”原本在发泄自己情绪的昂热突然愣住了,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样。
路明非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放在桌上。羊皮纸边缘有些破损,颜色发黄,用一根深红色的丝带系着。
“这是一门来自欧洲的秘术,叫英灵召唤。我从一个朋友那里拿到的。它不能真的复活一个人,但它能从历史中打捞一个人的灵魂投影,让他短暂地回到这个世界上。”
路明非自然的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莫名。
沉默半晌,昂热开口了,“你说的...是真的?这种事连龙王都做不到...”
昂热拿起那张羊皮纸,上面写着他完全不认识的文字,有点像古拉丁文,但又不是。他的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怀疑,以及不易察觉的一丝丝期盼。
他的思绪飘到很久以前,想起了自己那些逝去的同伴。
“梅涅克·卡塞尔、路山彦、“酋长”布伦丹、“猛虎”贾迈勒、“掘墓人”甘贝特、
“银翼”夏洛、“铁十字”马耶克...”
初代狮心会的成员,他一生的挚友与伙伴们。
“当然是真的,不信的话现在就可以试试,仪式和所需要的材料我都能解决,但召唤的媒介就需要你自己想办法了。”
昂热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卷羊皮纸,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折刀。
刀柄是深色的胡桃木,被磨得发亮——不是抛光的亮,是被人反复握在手里、用了一辈子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温润的暗光。
这把刀他从不离身,无论什么场合都随身携带着,却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它的来历。他把折刀握在手里,握了很久,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他将刀放在了路明非的面前。
“就用这个吧,这把折刀是用梅涅克的短刀打造的,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能够代表他,我想没有什么比这把折刀更合适了。”
路明非看着这把从不离身的折刀,点了点头。
“退后。”
路明非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金光,在地板上铺开,形成一个圆。纹路从圆的边缘向内延伸,交织成复杂的图案。他闭上眼睛,开始念诵龙文。
龙文是世界的文字,蕴含着号令世界的力量,所以哪怕是另外一个世界体系的法阵,也能通过龙文催动。
那些音节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空气在微微震颤。仪式阵越来越亮,淡金色的纹路像被点燃了一样,从里到外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而放在阵中央的那把折刀,刀身上的胡桃木在光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某种呼唤。当最后一声音节落下,仪式阵中央的光点开始聚拢,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
是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线条利落,骨相极佳,眉眼间带着莱茵河畔贵族特有的冷峻与优雅。右眼上架着一枚茶色的圆片眼镜,镜片后透出的目光并不凌厉,反而有几分慵懒的温和,仿佛这风雨交加的夜晚不过是寻常光景。
昂热的茶杯从指尖滑落。骨瓷杯子砸在桌面上,茶汤洒了一桌。
“梅涅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有人捏住了他的喉咙。
“我不是和李雾月那个杂种同归于尽了吗?现在是什么情况?”
梅涅克看了看自己虚幻的身体,又看了看眼前泪眼花花的老头。梅涅克仔细眯起眼睛,扶了扶自己的单片眼镜,满是不可置信。
“你是昂热!?你咋变得这么老了?”
昂热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很慢,很沉,像是花了一百多年才走到这里。
他伸出那只苍老的右手,轻轻地碰到了梅涅克的衣角,精致丝绸的触感瞬间传递到手指上。
这是真实的触感,这不是幻觉。
“梅涅克,我好想你。”
梅涅克此时也已经接收完脑海中出现的信息了,他笑了一下。
但他的眼中,带着泪花。
“没想到后辈们这么厉害啊,这种方法都能发明出来,改天把其他人也叫出来,咱们好好聚一聚。”
“好,过段时间我们一起聚一聚,到时候看我安排。”昂热擦掉眼角的泪珠,笑道。
路明非站在仪式阵的边缘,轻声说。
“这是我第一次绘制法阵,还不太熟练,他只能在这里待几分钟。有什么想说的,就赶紧说吧。”
他转身走出门,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
路明非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这下子也算是解决掉昂热校长的心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开了。昂热走出来,他的眼睛依旧红着,但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他走到路明非面前,站了一会儿,手里还握着那把折刀。
“谢谢你,路明非”昂热的声音沙哑,“下次我会准备好其他人的圣遗物,到时候就要麻烦你了。”
“这都是小事校长,那...”
“只要你能掌握住一切,以后你的一切行为我都不过问,甚至还能帮你打掩护,但我也有一个决不能改的底线。”
“您说。”
“其他的龙类龙王我不管,但李雾月那个杂碎,必须死!”
路明非点点头,“当然,昂热校长,这种龙王已经不是正常的龙王了,必须重拳出击。”
“而且昂热校长,我还有一份礼物送给你,虽然不是幕后黑手,但也是不可或缺之人的,既然抓不到幕后黑手,就先去收点利息吧。”
路明非说完,他的口袋飞出一张纸条,在言灵的操控下飞入了昂热的胸口口袋里。
“谢谢你,路明非。”昂热郑重道谢,他顿了顿,“而且你说得对,有些东西,需要亲眼看过才能判断。”
嗯...看来梅涅克和昂热说了些什么,不然昂热校长的态度转变也不会这么大,路明非心想。
“嗯,未来,就交给你了,你比我强,比我更聪明,更加具有领导力,用不了多久,我会把这个位置交给你的。”
“等等,昂热校长,我还...”路明非一惊,他话还没说完,昂热就只剩个背影了。
“靠,时间零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吗。”路明非嘀咕一句,注视着昂热的离开。
他靠着墙,看着昂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身影此刻看起来好像矮了一些——不是因为衰老,而是因为某种重量终于卸下了一点点。
他变得轻松了。
时间回到现在,飞机开始下降。
舷窗外,滨海的灯光在黑暗中铺展开来,一串一串的。
路明非看着那些灯光,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座城市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路明非知道,什么都变了。
“师兄。”他忽然开口。
楚子航睁开眼睛。“嗯。”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一个很想见但也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你会对他说什么?”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会问他过得好不好。”
路明非想了想,点点头。这个答案很楚子航。
“你呢?”楚子航问,“你会说什么?”
路明非看着窗外。云层在脚下缓缓流动,太阳已经开始偏西。
“大概什么都不说吧。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
飞机继续往东飞,往滨海的方向。
夜色渐深,那串散落在黑暗中的项链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