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飞机还有半个小时才落地。楚子航在旁边翻着一本书,纸张哗啦哗啦地响,很有节奏。机舱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睡觉或者戴着耳机看电影。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但可以写草稿。
他打开和苏晓樯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今天下午到滨海,航班号ca1234,大概六点左右落地。
打完他看了一遍,觉得好像太正式了,又加了一句“你来不来都行”,然后觉得这句更奇怪,于是就删掉了。最后什么也没加,就发了航班号和落地时间。
消息旁边转着一个小圈,等着有信号的时候自动发出去。
他退出聊天框,看到老唐发了几条消息。还是关于那颗蛋的。
今天蛋壳上多了一道裂纹,参孙急得绕着保温杯飞了好几圈。芬格尔说等它孵出来要给它办满月酒,老唐说他才满月,芬格尔说康斯坦丁转世也算满月。
路明非笑了一下,回了一条“让他别折腾了”,然后关掉屏幕。
飞机开始下降。
舷窗外的云层越来越薄,滨海的轮廓从灰蓝色里浮出来——先是海岸线,然后是港口那些集装箱吊车,然后是市区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
路明非靠着舷窗往下看,觉得这座城市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好像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但他知道,什么都变了。
“请各位旅客系好安全带,飞机即将降落。”广播里传来空姐标准的播音腔。
楚子航在旁边睁开眼睛。他扫了一眼窗外,然后开始整理随身物品——把书合上放进背包侧袋,把耳机线绕好收进小盒,把座椅靠背调直。整套动作流畅得像一套演练过无数次的战术流程。
路明非看着他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想起芬格尔说过楚子航在宿舍里连牙膏都从底部往上挤,绝不允许任何人从中间乱捏。芬格尔说这话时表情像在描述某种反人类罪行,但路明非觉得这挺符合他对楚子航的认知。
“师兄,你每次下飞机都这样?”
“哪样?”楚子航把背包两侧的带子各紧了一格。
“就……把每样东西都放回固定的位置,连耳机线的绕法都一样。”
“东西不放回固定的位置,下次用的时候会找不到。”
“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路明非说,“但我每次都是把所有东西往包里一塞,翻一翻总能翻出来。”
“那是运气。”
“我运气一直挺好。”
楚子航没有再反驳。
飞机平稳落地,乘客们纷纷站起来往过道里挤。
路明非没有急着起身,芬格尔教过他一招,说下飞机不用抢,反正行李转盘那儿也得等。
但他想起芬格尔说完这句话就拖着行李箱从机舱门一路狂奔到海关,为了比所有人早五分钟排上队。从那以后他再也不信芬格尔的“不急”理论。
等过道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路明非才站起来,把背包从行李架里拽出来。楚子航已经背好了包,站在过道里等他。
两人穿过登机桥,走进航站楼。
到达口外面站着一排接机的人。有举着写了名字的纸牌的,有抱着花束的,有焦急地往出口张望的。路明非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掠过,在队伍最末尾停住了。
苏晓樯站在一根立柱旁边。穿着一条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
路明非还没开口喊她,楚子航已经走到了他旁边。
苏晓樯抬起头,正好看见他们俩。
她的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秒,又在楚子航身上停了一秒,瞳孔微微放大。
这个反应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她很快恢复了正常的表情,把手机收进口袋,朝他们走了过来。
但路明非还是看到了那一瞬间的震惊。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之前完全没想过的问题——苏晓樯认识楚子航。
或者说,仕兰中学没有人不认识楚子航。
楚子航是那种你不需要认识他、但你一定知道他的存在的人。
“此獠当诛榜”的永久榜首——每周五放学,校门口都会被外校的女生堵得水泄不通,只为了看他背着网球包走出来。苏晓樯是仕兰三大校花之一,她当然认识他。
但她显然不知道路明非和楚子航是校友,更没想到他们会同机回国。
“好久不见。”路明非说。
苏晓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没变样,看来那边确实不养人。”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他落在楚子航身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用什么称呼。
在仕兰,所有学生见了楚子航都叫“楚师兄”或者“学长”,但苏晓樯从来没有跟楚子航说过话,她不知道该不该叫。
而且此刻她脑子里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路明非为什么会和楚子航一起走出来?
“你好。”楚子航说。语调平淡,表情礼貌,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你……你好。”苏晓樯也回了一句,然后迅速地、几乎是本能地,把目光重新转向路明非。
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解释一下。
“我跟师兄在同一个学校,”路明非说,“他带我回来接新生。”
“师兄?”苏晓樯捕捉到了这个词,“你叫他师兄?你跟他同一所学校?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你也没问。”
苏晓樯被这句话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楚子航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来接新生的车还没到,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拖起行李箱。
“我叫的车还没来。先走走,边走边说。”
“既然有人接你,你就和她先走吧,我一个人回去。”
路明非点点头,“没问题师兄。”
三个人沿着航站楼的走廊往外走。
路明非和苏晓樯并肩走在前面,楚子航落后半步,拖着行李箱,脚步不紧不慢。
苏晓樯还在消化刚才那个信息。她的目光在路明非和楚子航之间来回扫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怎么跟楚子航混这么熟的?”
“打了一架。”路明非说。
苏晓樯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你?跟楚子航打架?你什么时候学会吹牛了?”
路明非不假思索的说:“他没赢。”
楚子航在后面拖着行李箱,听到这句话,脚步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把背包侧袋里那瓶没拧紧的矿泉水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苏晓樯没回话。
她往前走了大概两分钟,察觉到身后的楚子航没有辩解的打算,她才重新开口,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你说真的?”
“真的,比珍珠还真。”
苏晓樯又沉默了。
她握着挎包的带子,目光看着前方。
路明非能感觉到她的大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运转——楚子航和路明非、打架,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路明非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自由一日、三峡、康斯坦丁。这些事最好还是别让苏晓樯知道,虽然她已经推开了超凡的大门,但对于那些混血种来说,她还是太弱了。
“有些事,”他最后说,“比较复杂。”
苏晓樯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莫名的情绪。苏晓樯这个人最厉害的一点,就是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放过。
“复杂,”她重复了一遍,“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楚子航在心里想,这两个人确实很熟。能让苏晓樯停止追问,不是因为她不好奇,是因为她信任路明非的判断。这种信任不是一天两天能建立起来的。
他想起自由一日那天,路明非一拳打晕诺诺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但现在对苏晓樯说“比较复杂”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明显的克制。这两种态度之间的差值,大概就是苏晓樯在这个人心里的位置。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问父亲的去向时,得到的回答永远是“出差了”“很快回来”“这次项目比较长”。后来她不再问了。
不是因为相信,是因为知道问不出答案。他母亲的眼神在那些年里慢慢从期待变成失望,最后变成一种平静的麻木。而苏晓樯刚才的眼神完全不同。
她说“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失望,只有确认。确认了这件事不值得追问,确认了路明非有自己的理由,所以放手。
这是被好好保护过的人才会有的反应。不止是因为路明非保护了她,是因为有人在她成长的过程中给了她足够的底气,让她不需要通过追问来确认自己的位置。
苏晓樯顿了顿,又问:“你在那边有女朋友了没?”
楚子航拧上矿泉水瓶盖,把瓶子放回背包侧袋。他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到苏晓樯问完这句话好几秒,瓶盖才完全拧紧。
路明非被这个转折搞得愣了一下。“没有。”
苏晓樯点点头,目光依然看着前面的路。
“那挺好的,专心学习。”她的语气很随意,但楚子航注意到她握挎包带子的手指松了一下。
“你呢?追你的人不是挺多的吗,没找一个?”
“没空。”苏晓樯说,“忙着练你走之前教我的那些东西。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早上起来先练一个小时,放学回家再练一个小时,比复习功课还认真。”
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点骄傲,也有一点抱怨,“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了,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一个多月,但假期也有任务,具体的休息时间应该只有两三周。”
楚子航在心里想,能让路明非在离开前特意留东西给她,苏晓樯在路明非心中的地位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两三周。”苏晓樯点了点头,“也行,够我请你吃好几顿饭了。明天晚上有空没?给你接个风。”
“有空。”路明非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在机场送我的时候,我就想,如果能活着回来,一定跟你好好吃顿饭。”
苏晓樯的脚步停了一下。很短暂的一瞬,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但步幅比刚才小了一点。
“你这话说的,”她的声音很轻,“好像你是去上战场似的。”
路明非想了想,岔开了话题,“其实差不多。”
“呵呵,你们学校的大学实习难道是在中东抢石油?”
“那是强盗行径,我们是正经大学,不做这些。”
两人拌着嘴,好像亲密无间的青梅竹马,楚子航的嘴角微微翘起。
楚子航想,这两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回应对方,默契十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
楚子航也不知道这算不算青梅竹马,但他觉得这两人挺像的。
至于为什么楚子航一个执行部的专员开始办起新闻部的活了,楚子航表示,他现在就是在执行自己身为执行部专员的任务,照看好路明非。
而且路明非在学校里有那么多追求者,考虑到他的血统过于强大,不如就找个没有血统的普通人作为妻子,而苏晓樯貌似就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楚子航心里暗自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