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是被婶婶的嗓门喊醒的。
“路明非!几点了还不起床!你当这是你自己家啊?”
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隔着两道门,依然清晰得像在耳边炸开。路明非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已经回来了。
不是卡塞尔,不是高天原,是婶婶家。
那个充满市井气息的“家”。
他坐起来,揉了揉脖子。枕头太硬了,睡得脖子疼。
窗外的阳光从旧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跳舞。
路明非下床,穿上拖鞋,推开门。
婶婶正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手里拿着一把锅铲。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皱巴巴的睡衣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吃饭了。吃完把碗洗了,厨房也收拾一下。”
路明非“嗯”了一声,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成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下巴上冒出几根青色的胡茬。和那天在卡塞尔被全校围观的“屠龙英雄”判若两人。他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清醒了不少。
“要是那些人看到屠龙英雄居然在被一个普通人训斥,指不定多震惊呢。”路明非在心中自嘲道。
餐桌上的早饭和以前一模一样。
稀饭,馒头,咸菜,以及一盘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剩菜。
稀饭熬得稠了,筷子一挑能挑起一团。馒头蒸得过了,表皮有点硬,掰开的时候会掉渣。咸菜切得粗细不一,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如筷子。剩菜被蒸的软烂,随便一挑就断了。
婶婶的手艺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刚好卡在勉强能咽下去的分界线。
叔叔坐在对面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报纸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盯着文字慢慢移动的眼睛。路鸣泽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婶婶已经端着自己的碗坐到沙发上,一边喝稀饭一边看电视剧,声音外放得很大。一个苦情戏女主角正在哭诉命苦,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路明非坐在餐桌边,端起碗。
他想起大天狗分身做的早饭——茶泡饭的汤底要用煎茶和柴鱼高汤调和,米粒要煮到每一颗都分明但不能太硬。
婶婶的稀饭和那相比,差得太远了。
但路明非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没有皱眉,没有叹气。
饿鬼道的那段时间,让他养成了不浪费任何粮食的习惯——当然,前提得是能入口的东西,如果是一些连入口都难以做到的东西话,路明非会毫不犹豫的人掉。
比如老唐炒的菜,路明非这辈子都没想到西红柿炒鸡蛋里面会有巧克力。
叔叔从报纸后面探出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他还是老样子,明明很想照顾路明非,但迫于婶婶的“威严”,只能就这么看着。
吃完早饭,路明非把碗收了,拧开水龙头洗碗。水流冲在手上,凉的,让他想起高天原厨房里那口井——灶子做饭从来不用自来水,说自来水有味道,做出来的菜不好吃。
嗯...从妖怪那远超常人的味觉来看,能喝出自来水的怪味确实很正常。
“洗快点,别浪费水,你知道现在水费有多贵吗?”婶婶训斥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路明非加快了速度。
洗完碗,他把碗筷放进碗架,擦了擦手,走出厨房。电视机开着,早间新闻正在播某地的拆迁纠纷。叔叔已经放下报纸,戴着老花镜看新闻,表情严肃得像在参与什么重大决策。
路明非在沙发上坐下,离路鸣泽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路鸣泽头都没抬,手机里传来不知名的登录音乐。
“玩什么?”路明非随口问了一句。
“问这些干嘛?你这种只会打星际的土包子又不懂。”
路明非确实不玩。
他玩的最多的就是星际争霸,他的手速和思路让人叹为观止,有一次一个言灵是“刹那”的学长想和他比拼一下星际,虽然在校园内不能使用言灵,但作为身体强化类型言灵的持有者,他的体质天生超过其他混血种。
比如神经反应、比如手速、比如思路。
但那天,路明非只用红点就把这位想要从某些方面打败他从而“出名”的学长吊起来打了,整个过程堪称碾压,连最拿手的虫族都没有掏出来。
伴随着神族的三颗原子弹落在学长的大本营,学长只能无奈的举旗投降,打出“gg”。
老唐笑的肚子疼,想当初他也是被路明非用这种近乎羞辱碾压的打法拿下三连胜,直到第四把才有所好转。
可惜第五把被路明非用他最擅长的虫族打爆了,整局游戏不超过十五分钟。
路明非平时也觉得自己是个老古董,只喜欢打星际,其他游戏对他来说太遥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你在美国那边,真没玩其他游戏?”路鸣泽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
“那干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如实回答。
“上课,吃饭,睡觉。”
没提屠龙,没提龙王,没提那些在夜空中燃烧的火焰和从头顶飞过的“怪鸟”。
路鸣泽盯着他看了两秒,又低下头继续打游戏,嘴里嘟囔了一句“无聊”。
路明非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这道裂缝从他小时候就在这里,十几年了,没人修过。他小时候曾经在那张裂缝里找过各种形状——恐龙、飞机、一张模糊的人脸。
现在他盯着那道裂缝,什么也看不出来。
“路明非。”婶婶忽然开口。
“嗯?”
“你在那边,有没有打过工?”
路明非愣了一下。
“没有。学校包吃住,不用打工。”
实际上不止这些,芬格尔的“分红”,大天狗做生意打过来的钱,还有作为优秀学生的奖学金。
他的s级身份卡还能够在校园里享受八折的折扣,热情的粉丝也经常会请他吃饭。
特别是凯撒那个贵公子,为了拉拢路明非真是把各种乱七八糟的、路明非听都没听过的餐厅喊来了。
可惜路明非的嘴被大天狗养刁了,平时吃饭体现不出来,但一遇到这种所谓的“高档食品”,路明非就总是会跟大天狗他们做的饭比,大部分都便宜老唐和芬格尔了。
所以,路明非真不要缺钱花,他的卡里还有着不少钱,都是大天狗打过来的,具体多少就不知道了。
“那零花钱呢?你爸妈有没有给你寄钱?”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没有。”
婶婶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了她的判断没有错——这孩子还是那个没人管的拖油瓶。
“那你平时花什么?”
“学校有奖学金。”
婶婶的眼睛亮了一下。“多少?”
路明非想了想。“够用。”
他没有说具体数字,也没有说其他的收入。多年的相处路明非早就明白了婶婶的性格,要是他如实说的话,婶婶会先是不可置信,然后以长辈的名义拿走大部分甚至所有的钱。
以前叔叔试图说服婶婶将钱交给路明非自己支配,但太过于懦弱的叔叔根本说不过婶婶,再加上他也是获利者,久而久之也沉默了。
“够用就行。”婶婶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像是某种被控制好的温度,“省着点花,别大手大脚的。你弟下学期的补习班又要交费了,一科两千,三门就是六千。你要是能省就省点,别跟家里要钱。”
“钱多的话就往家里寄点,你看你弟弟都瘦了。”
路明非看了看又胖了一圈的路鸣泽,他默默点了点头。
叔叔从报纸后面探出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路鸣泽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路明非起身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卡塞尔的教务系统需要翻墙才能登录,他花了几分钟才连上去,然后打开邮箱。
新生名单已经发过来了,总共十六个人,来自全国各地。照片,名字,血统评级,言灵备注。
他往下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夏弥。
照片是一张证件照,规规矩矩的蓝底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的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眼睛很亮,透过屏幕也能感觉到那种光,像冬天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缝,底下有水流在动。
漂亮的像妖精一样。
仕兰中学。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想起来了。
夏弥,比他低一届。他升上高二的时候,她刚进校门。仕兰中学这种地方,漂亮女生从来不会默默无闻,转学来的第一天就有人在校门口蹲点。
他路过人群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记住了这个名字,但没有更多。那时候他连自己都活不明白,哪有心思关注别人。
路明非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关掉网页。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晓樯发来的消息:“中午十一点半,老地方见。”
老地方,仕兰中学门口那条街上的老式农家乐,据说用的食材全都是现杀的,以前他从来没去过,因为太贵了,虽然叫农家乐,但里面的装修和价格跟农家乐完全不搭边。
与其说是农家乐,倒不如说是一家披着农家乐皮的高档餐厅。
他回了一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