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不远,从仕兰中学门口那条巷子拐进去,走两百米就到了。
路明非以前路过无数次,从来没进去过。那时候他兜里揣着婶婶给的早饭钱,刚够买一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而这家店门口停的车,最差也是凯美瑞。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口袋里的几枚硬币碰在一起,叮当响,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现在是晚高峰刚过的时段,巷子里人不多。路灯还没亮透,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暗红。
店铺的招牌次第亮起来,奶茶店的白光,面馆的黄光,这家餐厅的招牌用的是一种很淡的暖金色,嵌在灰色的砖墙上,写着“verdant”。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觉得眼熟。恺撒有一次提过这个名字,说他去芝加哥出任务的时候在“verdant”吃过一顿饭,虽然比不上他平时吃的餐厅,但胜在新鲜。
路明非当时没在意,因为他正在和芬格尔抢最后一块烤鱼。恺撒说话的时候,芬格尔趁他分神,把鱼尾巴夹走了。等路明非回过神来,盘子里只剩一根鱼刺。
他记不住牛排的熟度,但记住了这个名字。那天晚上芬格尔吃了三碗米饭,撑得躺在沙发上打嗝,说“有钱人吃饭就是讲究,一盘菜够我吃一周”。
芬格尔这个人,什么都能和吃扯上关系。他留级四年,把食堂每个窗口的菜都吃出了门道,连副校长请客他都能蹭进去。
苏晓樯停好车,走过来。
她换了一双平底鞋,从后备箱拿出来的,白色的,和她的连衣裙刚好搭。路明非注意到她换鞋的时候,后跟有一小块红印,应该是刚才穿高跟鞋磨的。
“看什么?”苏晓樯问。
“没什么。”
路明非抬起手指,一点绿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飞出,没入苏晓樯的脚后跟,那一块红印很快就消失了。
感受着脚后跟刺痛的消失,苏晓樯忍不住说:“这么厉害?那是不是还能缓解腰酸腿疼啥的?”
“确实可以。你灵力的熟练度掌握得差不多了,过几天我争取把你教会。”
“那我可真得谢谢您了,以后要是腰疼我自己就能治。”苏晓樯翻了个白眼,走到餐厅门口。
她推开玻璃门,门有点重,推了两下才推开。路明非在后面伸手撑了一下。
前台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几根白发,修剪得很短。他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着。
“叔叔。”苏晓樯喊了一声。
男人抬起头,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走过来拍了拍苏晓樯的肩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晓樯来啦?你看你都瘦了!最近没好好吃饭?”
“有好好吃饭,而且我哪里瘦了,我还感觉我变胖了呢!”苏晓樯抱怨道。
男人笑了,目光从苏晓樯身上移开,落在路明非身上。他在路明非那件白衬衫上停了一秒,语气里带着调侃:“男朋友?”
苏晓樯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往上涌,怎么压也压不住。她瞪了男人一眼,声音拔高了半度:“不是!是同学!”
男人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但嘴角的笑没收住。
“好好好,同学,同学。”他看着路明非,目光里多了一点打量。
路明非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淡然。男人看了他一眼,笑容突然僵在脸上。
他盯着路明非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记忆里翻箱倒柜地找这张脸。
“你……”他的声音变得不确定了,“你……”
苏晓樯察觉到了。“叔叔?怎么了?”
男人没有回答。他看着路明非,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从惊讶变成震惊。他往前走了半步,又退回去。那半步走得很自然,退回去的时候却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您……您是不是前段时间在芝加哥……”他的声音有点抖。
路明非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认出来面前这个男人了。
那天晚上,恺撒包了整层餐厅,说要给他屠龙成功庆祝。路明非穿着一件白衬衫,和今天这件差不多。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恺撒在对面说着什么,他在看窗外的夜景。餐厅里只有他们一桌。
恺撒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讲究排场。他说接风就不能随随便便找个地方,得包场,得清静。
路明非说不用这么麻烦,恺撒说不麻烦,只是刷脸的事。他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刷脸,后来才知道,是刷加图索家族的脸。
“当时我和生意伙伴在隔壁那家餐厅吃饭。”男人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像是在拆一颗炸弹,“然后有人来说,整层楼被包了,请我们离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苏晓樯看着他,又看着路明非,眼睛里全是困惑。
“我走的时候从走廊过,看见那家餐厅门口站了好几个人,穿西装的,像保镖。我往里面看了一眼,只看到两个人坐在窗边。一个金色头发,很年轻,穿着白西装,像电影里的贵族一样。另一个……”
他看着路明非。路明非没有躲。
“另一个就是您。穿白衬衫,和今天这件差不多。”
苏晓樯转过头,盯着路明非。那双眼睛里的困惑变成了震惊,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路明非。”她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他说的是真的?”
路明非没有否认,也没必要否认。
“嗯,当时刚和芬格尔聊完天,准备睡觉的,凯撒把我拉过去的。”
苏晓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刚换上的白色帆布鞋,看着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思绪万千。
“叔叔。”她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平稳得有点刻意,“我们能先进去吗?站在门口说话累不累?”
男人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对对对,进去说。你们订的包厢,我一直给你们留着呢。”
他侧身让开,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路明非点了一下头,走进去了。动作很轻,但男人扶着门的手又绷紧了一点。
苏晓樯跟在后面。她经过舅舅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别这样,他是同学”。男人也小声回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路明非听见了。
“你同学来头不小。”
苏晓樯没有接话。
包厢在二楼最里面。不大,能坐十个人,圆桌上铺着深灰色的桌布,很干净。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巷子口,仕兰中学的围墙在暮色里只剩一道灰色的长影。
墙角放着一盆绿植,叶子油亮亮的。
路明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苏晓樯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把椅子。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晓樯端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路明非,一杯自己端着。
她没有喝,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路明非。”她开口了。
“嗯。”
“刚才我叔叔说的那些,是真的?”
“真的。”
“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没必要,又不是什么大事。”
苏晓樯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想起路明非在机场说的话——“你也没问”。
这个人回答问题的方式从来没变过,不是故意不说,是真的觉得你没问就不需要说。
呆呆的,有感觉又气人。
“那个金头发的是谁?”
“恺撒·加图索,学生会主席,比我高两届。”
“他很有钱?”
“很有钱,他家里是意大利的传承贵族,在全世界都有企业。”
“有多有钱?他的零花钱有你多吗?”苏晓樯问道,她不相信在国外混的风生水起的路明非没钱。
路明非想了想。
加图索家族有多少钱他不知道,但他的卡里有大天狗打过来的钱,具体多少他也没查过。
大天狗说是“一点零花钱”,但大天狗对“一点”的定义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不过和恺撒比,他觉得自己应该还是差一些的。恺撒那种人,花钱从来不看价格,请客包一整层,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好说。”他最后说。
苏晓樯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笑。
“路明非,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路明非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很多,也可以是说很少。”
苏晓樯没有追问。她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刚好可以入口。
门被推开了。
叔叔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几碟小菜——腌萝卜、花生米、凉拌木耳、海带丝。
他把菜一碟一碟地放在桌上,放得很轻。放完之后他站在桌边,看了看苏晓樯,又看了看路明非。
“要不要给你们加点茶?”
苏晓樯看了路明非一眼。
“不用,”路明非说,“谢谢。”
叔叔点点头,退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瞬。
路明非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嚼。
花生米很脆,盐放得刚好,新鲜的油脂让人食欲大动。
“你叔叔炸花生米的手艺不错。”他说。
苏晓樯没有接话。她看着那碟花生米,看了一会儿,也夹了一颗。
但她却嚼得很慢,嚼完慢慢咽下去了。
“路明非。”
“嗯。”
“你说的那个恺撒,他为什么请你吃饭?”
路明非知道苏晓樯在问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恺撒请他吃饭不是因为看得起他,是因为在自由一日上输给了他。一个骄傲的人输给了另一个人,要么把那当成敌人,要么把那当成朋友。恺撒选了后者。
他请路明非吃饭的时候很热情,点了很多东西,说是“接风”,但路明非知道,虽然确实存在这方面的原因,但主要的原因,还是拉拢自己。
凯撒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但并不愚蠢,他很擅长将敌人变成朋友,他的副手帕西诺就是这么来的。
“他想拉拢我,”路明非说,“所以对我很热情。”
苏晓樯愣了一下。“拉拢你?你一个学生,他拉拢你干什么?”
“因为我在学校打赢了他,凯撒是一个有大气的人,不在意这些,他希望能接替他成为新的学生会主席。”
苏晓樯沉默了。她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仕兰中学的围墙已经看不太清了,天色暗得很快。她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你打赢了他?”
“嗯。”
“你以前在仕兰,体育课跑八百米都能晕过去。你怎么打赢他的?”
路明非想了想。
“那边不太一样,不是跑步那种比赛。”
苏晓樯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你那个朋友,叫芬格尔的,又是谁?”
路明非想到芬格尔那张永远写满了“蹭饭”两个字的脸,笑了一下。
“室友。留级了四年,天天吃泡面,蹭我的烤鱼。他倒卖我的照片赚了不少钱,分了我一半。”
苏晓樯愣了一下。“倒卖你的照片?”
“嗯。我在学校打了场架,被人拍下来了。他拿去卖,一张五十。”
“你打的是什么架?”
路明非想了一下怎么描述才不至于太夸张,随口撒了个不算谎言的谎。
“全校混战,我一个人把所有人放倒了。”
苏晓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无奈笑着摇了摇头。“路明非,你现在吹牛都不打草稿了。”
路明非没有辩解,就这样混过去挺好的。
叔叔又推门进来了,端着大托盘,上面放着几道热菜。
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白灼菜心,还有一锅炖汤。他把菜一碟一碟地摆上桌,摆得很快。放完之后他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路明非面前。
“那个……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您来吃饭,提前说一声,我给您留最好的位置。”
路明非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苏建国”三个字,头衔是“verdant滨海店总经理”。他把名片收进口袋,点了点头。
“谢谢。”
叔叔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敢笑。他转身出去了。
苏晓樯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在外面做生意做久了,见人先看身价。”她顿了顿,“不过他对我是真的好。小时候我爸妈忙,都是他带我。”
路明非点了点头。他想起婶婶以前说他爸妈忙,没空管他。直到现在路明非都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忙还是根本不想管,这两种说法虽然听起来差不多,但实际意思完全不一样。
苏晓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路明非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路明非咬了一口排骨。糖醋的味道刚好,不酸不甜,排骨炖得够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苏晓樯点的菜都是他以前爱吃的——糖醋排骨、酸菜鱼、清炒时蔬。
他以前在仕兰的时候,食堂里的糖醋排骨做得一般,但他每次都点,因为别的更贵,糖醋排骨是食堂唯一还算凑合的便宜肉菜。
苏晓樯从来没在食堂吃过饭,她能知道这件事,估计是去学校食堂问了吧。
吃了一会儿,苏晓樯忽然放下筷子。
“路明非。”
“嗯?”
“你在那边,有没有被人欺负过?”
路明非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苏晓樯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直勾勾的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