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塞尔里,没有人会欺负他。
不是他不好欺负,而是没人敢。自由一日之后,全校都知道他是个怪物,而康斯坦丁之死,则是将他们对于怪物的恐惧变成崇拜与追捧。
怪物不会被欺负,只会被围观。
苏晓樯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了一会儿,她又问:“你在那边想家吗?”
路明非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想家吗?想哪个家?婶婶家不算家,卡塞尔也不算家,高天原那边...勉强算是吧。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个地方才算“在家里”。但这个话没法对苏晓樯说。
“还行。”他说。
苏晓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了。
吃完饭,桌上的菜还剩下不少。路明非看着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清蒸鲈鱼,心想如果是芬格尔在,这条鱼肯定不会剩下。芬格尔吃饭从来不剩,贪吃的他连鱼骨头都能嚼碎了咽下去。
苏晓樯去前台结账。路明非走过去想付,苏晓樯把他推开了。
“说了我请。”她说,语气不容商量。
路明非站在旁边,看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舅舅。舅舅接过卡的时候看了路明非一眼,刷完卡把卡还回去,小声说了一句“慢走”。
苏晓樯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车钥匙。她换回了那双高跟鞋,走路的姿势比穿平底鞋的时候更直。
“走吧,送你回去。”她说。
路明非上了车。车子驶出巷子,拐上主路。夜晚的滨海比白天安静得多,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后走,车里的光线明明灭灭。
苏晓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她开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路明非。”
“嗯。”
“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路灯的光切成明暗两半,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认真。
“不一定全说,但别让我什么都不知道。”她顿了顿,“今天要不是我舅舅认出了你,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提?”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他说,“能说的我都会说的。”
苏晓樯笑了,笑的很甜美,她没有再回话。而是用力踩下油门,车速顿时变快了许多。
车子在婶婶家楼下停住。
路明非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间的晚风吹过他的脸颊,带走了夏天的热气。
“路明非。”苏晓樯喊住他。
他回过头。
“明天中午,还是这个时间,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苏晓樯的表情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的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脸颊也有点红,但在夜色的掩盖下不太明显。
“好。”他说。
他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宝马倒出车位,拐上主路,尾灯在街道拐角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路明非转身推开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婶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叔叔已经不在客厅了。路鸣泽还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回来了?”婶婶问。
“嗯。”
很奇怪,今天的婶婶没有追问,要是换做以前,早就拉着路明非问东问西的了。
路明非没有在意,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把白衬衫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衬衫上沾了一点餐厅的味道,淡淡的油烟混着苏晓樯身上的香水味。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停车位上。
那辆白色宝马已经开走了,地面上只剩几片落叶,贴在柏油路面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唐发来的消息。
“明明,蛋壳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参孙趴在保温杯旁边睡着了,尾巴还缠着杯盖。”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保温杯的特写,蛋壳上的金色纹路在灯光下比白天更密了。
路明非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应该快出来了,到时候你注意点。”
发完信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关掉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床脚,薄薄的一层。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老地方,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在月光下像一条细细的河。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窗外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很快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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