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滨海,热得像蒸笼。
路明非本来想找个凉快点的地方教苏晓樯法术,比如商场,比如电影院,比如谁家装了中央空调的客厅。
但苏晓樯说那些地方人太多,不合适。
她选的地方是城郊的一座小公园,四面环树,中间一个水塘,几棵老柳树垂着绿丝绦,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热还是热的,但比城里凉快一点。
“你确定在这里学?”路明非环顾四周。
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一个老头坐在树荫下钓鱼,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蝉鸣声很大,吵得人脑仁疼,空气里混着水塘的腥气和草木的青涩。
苏晓樯从车里拎出一个野餐篮,铺开一张防潮垫,又从篮子里拿出几瓶矿泉水,摆得整整齐齐。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这里多好,没人打扰。”她在防潮垫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啊,站着不累?”
路明非在她旁边坐下来。
防潮垫是新的,还带着塑料的味道,压在草地上,草叶从边缘探出来,绿油油的。
“上次教的你还记得多少?”他问。
苏晓樯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指尖亮起一小团微弱的光。
那光芒很淡,像一只快要熄灭的萤火虫,在阳光下几乎看不清。但她坚持了好几秒,光芒才慢慢散去。
她睁开眼,表情里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期待,像个小学生交完试卷等老师打分。
“不错。”路明非说,“比上次稳多了,光也更亮了,看来你这段时间没偷懒。”
苏晓樯哼了一声。
“那是,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路明非懒得接这个茬。
“今天教你新的。”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点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渗出,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晕开。
那光芒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缓缓凝聚成一朵花的形状。花瓣一共有五瓣,每一瓣都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柔和的微光,在阳光下却依然清晰可见。
苏晓樯看愣了。
“这是最简单的形态变化。”路明非说,“灵力凝聚到一定程度之后,可以按照你的意愿改变形状。你要用意念引导它。”
他用手指轻轻一弹,那朵花在空中旋转着飞向苏晓樯,在她面前散开,化作细碎的光点,像一蓬金色的碎屑,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
苏晓樯伸手接住几个光点,光点落在她掌心里,闪了两下就消失了。
“好漂亮。”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看着路明非,“你平时用这个干吗?泡妞?”
路明非无语道。
“想什么呢,用来打架的。”
苏晓樯翻了个白眼。
她学着路明非的样子,把手伸出来,闭上眼。
灵力从她指尖渗出,也是金色的,但比路明非的淡很多。那团光在她掌心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怎么也不成形。
“慢慢来。”路明非说,“不急。”
苏晓樯试了几次,光团要么散得太快,要么凝成一团乱麻,别说花了,连个圆都弄不成。她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密。
“这东西也太难了。”她嘟囔着。
“你以为仙女那么好当的?”路明非说。
苏晓樯瞪他一眼,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又把灵力收回去,重新来。
就这么来回折腾了大半个小时。路明非教她用指尖勾勒形状,教她把灵力分成几缕分别汇聚成角,动作越细微越好,分得越散越容易成型。
苏晓樯刚开始手忙脚乱的,后来慢慢稳住了。
苏晓樯坐下来,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喘了口气。
远处那个钓鱼的老头还是一动不动,旁边多了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冒着白色的热气。
“对了。”苏晓樯忽然说,语气很随意。
“过几天有个同学聚会,你去不去?”
路明非愣了一下。
“同学聚会?”
“就咱们班那几个。”苏晓樯说得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陈雯雯组织的,你也认识,赵孟华他们应该都会去。地址在一家日料店,叫什么来着...反正就是学校旁边那条巷子里。”
她顿了顿。
“你去不去?”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仕兰中学的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格光影。
想起陈雯雯穿着白裙子站在教室门口,风吹起她的长发。
想起赵孟华的笑声,和那些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苏晓樯问“你去不去”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的忐忑。
“去吧。”他说。
苏晓樯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几点?”
苏晓樯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
“晚上七点。”
路明非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几天,够他做好心理建设了。苏晓樯把手机收回去,重新伸出手,指尖亮起一小团光。
“那就这样说定了。”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到时候我去接你。”
路明非点了点头。
苏晓樯低下头继续练形态变化。
这一次她的手稳了很多,那团光在掌心慢慢拉长,变成一片细长的叶子形状。虽然还很粗糙,边缘参差不齐,但已经有了叶子的轮廓。
“你看。”苏晓樯举起来给他看,眼睛里全是光。
路明非看着那片歪歪扭扭的光叶子,心想这大概是他见过最丑的法术形态了。
但苏晓樯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得让人不忍心打击她。
“还行。”他说。
苏晓樯把那片叶子收了回去,重新凝聚灵力,往更精致的方向练。
路明非没有再教,只是偶尔看她一眼,指导两句方向。苏晓樯练得很认真,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只是随手擦一把,又继续。
远处那个钓鱼的老头收竿了,提着空桶往回走,步伐不紧不慢,保温杯挂在桶沿上晃来晃去。
阳光慢慢偏西,照在水塘上,水面铺了一层碎金。
苏晓樯终于成功凝出一朵花,虽然只有三瓣,而且有一瓣比另外两瓣大了整整一圈,看起来有点滑稽。
“成了!”苏晓樯喊了一声,把那朵花举到他面前。
路明非移开遮在眼睛上面的手。
“不错。”
苏晓樯把那朵花放在自己的掌心看了一会儿,那朵花在她手心里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
“这个能保持多久?”她问。
“看你灵力的强度,你现在的话,大概一两分钟。”
苏晓樯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合在掌心里,再张开的时候,花已经散了,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金光,在指尖缠绕了几圈,慢慢消散。
“够了。”她轻声说。
她把东西收了,防潮垫叠好塞进后备箱,矿泉水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像做了很多次。
“走吧,送你回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路明非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个公园里,水塘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天空和柳树都倒映在里面。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窗外街灯一排一排地往后走。
“那你穿什么?”苏晓樯忽然问,眼睛没看他。
“什么穿什么?”
“同学聚会呢。”苏晓樯的语气有点不自然,“你别又穿那件皱巴巴的t恤去。”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今天这件还挺新的,是他自己从淘宝买的,不是什么大牌子,但料子还行。
“穿你送我那件。”话一出口,路明非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但说都说了,也懒得改口。
苏晓樯没接话,车子拐了个弯,路明非瞥了一眼她的侧脸。
她又在咬嘴唇了,牙齿轻轻咬着下唇,眉头微微皱着,表情看不太清。
路灯从车窗照进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滑过,一道又一道,像是在追赶什么。
同学聚会那天,路明非穿上了苏晓樯送的那件深灰色t恤。
料子确实软,穿上很服帖,肩膀的线条刚好贴合,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眼,心想苏晓樯买衣服的眼光确实比她本人好。
苏晓樯准点出现在楼下。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点淡淡的口红,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小天女”突然变得有点端庄。
路明非坐进副驾驶,闻到了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之前那一种,更淡、更清甜,像是栀子花的味道。
“你换香水了?”他顺口问了一句。
苏晓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弹了一下。
“嗯。”
车子驶出巷子,往城东开。苏晓樯一句话也没说,路明非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