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湾的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从港口方向灌进来,把仓库区的探照灯吹得微微摇晃。惨白的光柱扫过堆满废弃集装箱的空地,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源稚生站在那具死侍的尸体旁边,蜘蛛切的刀刃上还沾着黑血,顺着刀身的弧度缓缓往下淌,在脚边的水泥地上滴出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这只死侍比前面几只都难缠——体型是普通死侍的两倍,鳞片的硬度足以弹开手枪子弹,那条粗壮的尾巴扫断了三根水泥柱才被他一刀钉死在地上。
死侍的头颅被他从中间劈开,黑血混着碎裂的骨渣溅了一地。源稚生的呼吸有些重,连续七天高强度作战积累下来的疲惫,那种疲惫不在肌肉里,在骨头缝里,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再拉一寸就要断了。
樱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源稚生面前,踮起脚尖,用毛巾轻轻按在他的额角上。
源稚生微微低下头,任由她擦去那些混着黑色血渍的汗水。毛巾是温热的,带着若有若无的柚子香,大概是出门前用热水浸过的。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古瓷,从额角到鬓角,从鬓角到下颌,每一寸都仔仔细细。
“好了。”源稚生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轻轻移开。他的手指在她腕骨上停了一瞬。
樱的手腕很细,细得让人怀疑能不能握住刀,但她握刀的时候从来不含糊,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执行局专员都稳。
“这是今天的第四只了。”
“嗯。”樱把毛巾叠好收进怀里,“凌晨两点品川一只,早上六点足立一只,上午十点江户川一只,刚才这只是傍晚七点十分。四只全部深度死侍化,针孔位置一致,扩散痕迹一致。算上周二的三只、周三的五只、周四的四只——”
她顿了顿,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忧虑,“本周已经处理了十九只。”
“十九只。”
源稚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把蜘蛛切收回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走到墙角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樱跟过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在需要的时候递上毛巾或者拔刀。
仓库另一头,乌鸦和夜叉正蹲在地上往裹尸袋里塞尸体。
这只死侍个头太大,普通的裹尸袋装不下,乌鸦让夜叉去卡车里翻了个最大号的,两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使劲往里塞,塞了半天尾巴还是拖在外面。
乌鸦直接拿刀把尾巴剁成两截,分两次塞进去,拉链总算拉上了,他站起来踹了裹尸袋一脚。
“老大,你说这些死侍是不是发情期到了?”夜叉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一边摘手套一边朝源稚生这边喊,嗓门大得在空旷的仓库里转了好几圈。
“咱们当年在九州混的时候,一个月能碰上一只就算稀奇了。现在倒好,一天四只,跟赶集似的,砍完一只又冒一只。再这么下去,我看下周咱们就得在海里捞死侍了。”
“发情期?你见过谁家发情期能发成这样?”乌鸦把地上的断尾捡起来也塞进裹尸袋,拉链拉到头。
“这他妈是有人在给他们撒药。你没看情报科的报告吗?全是注射了同一种东西,针孔位置一模一样,连扩散纹路都分毫不差。”
他把手套脱下来摔在地上,“要我说,这帮搞药的孙子比死侍还恶心。死侍好歹是控制不住才变成怪物的,这帮人是清醒着把别人变成怪物的。”
“行了。”源稚生站起来,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取下来插回烟盒里。
他走到那排裹尸袋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三只裹尸袋整整齐齐地码在卡车边上,足足四只,有一只已经被执行局的运输车提前拉走了。
黑血从裹尸袋的缝隙里渗出来,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洼。
“这些尸体,全部烧干净。”
乌鸦愣了一下。
“老大,我听说最近黑市上有人在收这玩意儿,出价不低——”
“烧干净。”源稚生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转过身看着乌鸦,金色的眼瞳在探照灯的余光里像两颗被点燃的火种。
“猛鬼众在收这些尸体。收去干什么,我们还不清楚,但不管他们想干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得逞。如果这些尸体里残留的进化药成分被他们回收再利用,流到市面上的药只会更多,死的人也会更多。蛇岐八家不差这点钱,但任何一片带基因的鳞片流出去,都是对平民的不负责。”
乌鸦收起了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站直了身体。
“明白了,老大。全部就地焚烧,一片鳞都不留。”
“汽油在后车厢。”源稚生说,“烧完之后把灰烬收集起来,运回本家封存。别洒在码头里,这地方虽然废弃了,但地下水还连着东京湾。”
“好嘞。”乌鸦朝夜叉一挥手,两人翻出后车厢的汽油桶,开始往裹尸袋上浇。
刺鼻的汽油味很快盖过了死侍尸体的腐臭,夜叉一边浇一边念叨着“这东西烧起来应该挺壮观的”,被乌鸦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源稚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直到第一簇火苗从乌鸦手里的打火机上跳起来,落在浸透汽油的裹尸袋上,轰地一声蹿起半人高的火焰。
黑烟裹着焦臭味升上夜空,被海风吹散,和东京湾的雾气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他转过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樱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
与此同时,东京郊外某处隐秘的地下实验室。
走廊很长,惨白的日光灯管排列在天花板上,每隔几米就有一根在轻微闪烁,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消毒水、福尔马林,还有某种令人本能反胃的腥甜。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编号,从001排到020。
最深处的003号实验室里,灯光要亮得多。
无影灯从天花板上打下来,把手术台照得纤毫毕现。手术台上绑着一个人——更准确地说,绑着一个曾经是人、现在正在变成别种东西的男性。
他的瞳孔已经变成了金色的竖瞳,皮肤下的血管开始鼓起,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绿色,四肢被合金锁扣牢牢固定在手术台的四个角上。
手术台旁边站着一个戴公卿铁面的人。面具上绘着古代公卿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袖口和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手套是深蓝色的医疗手套,手里握着一支注射器,针筒里装满了纯黑色的液体。
那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色的黑,仿佛把整个深渊都压缩进了这支小小的针筒。
王将把注射器举到灯光下,轻轻推动针筒,一滴黑色液体从针尖挤出,在无影灯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转过身,将那滴液体滴进了手术台上那个人的颈动脉。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那个人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浑身肌肉剧烈痉挛,绑缚四肢的合金锁扣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哀鸣。皮肤下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变粗、向外扩散,如同一张被墨水洇开的蜘蛛网。
他的骨骼开始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脊椎从尾椎骨的位置向外延伸出一条粗壮的尾巴,尾尖在无影灯下泛着冷硬的光;青灰色的鳞片从颈侧开始生长,一层叠一层,像被无形的手快速铺开的瓦片,覆盖了整张脸、整条手臂、整个躯体。
他的嘴张开到人类骨骼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吼,金色竖瞳里最后一丝人类的意识像断了电的灯泡一样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饥饿。
鳞片的生长速度比上周那批快了将近一倍。
王将低头在实验日志上记了一笔:2024号实验体,注射后鳞化完成时间四十三秒,比对照组缩短百分之三十二。
锁扣终于崩断了。
那只刚完成转化的蛇形死侍从手术台上弹起来,带着铁链断裂的脆响直扑王将。它的速度极快,快到普通人的肉眼只能看到一道残影。
但站在手术台两侧的护卫更快。
两声枪响几乎是同时炸开,蕴含着水银的特制子弹从特制步枪的枪膛里射出,打穿了死侍的两条后腿。
死侍的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紧接着又是两枪,打穿了它的双肩。死侍在地上嘶吼着挣扎,尾巴疯狂抽打地面,但四肢关节全部被打碎,爬不起来。第三个护卫上前一步,枪口对准它的后脑,一枪毙命。死侍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拖下去。”王将的声音从铁面后面传出来,平稳、冷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差点被扑倒的人不是他。
“鳞片完整度不错,注射反应时间也达到了预期值。让提炼室优先处理这一具,‘进化神血’的回收率应该比上一批高。另外这批鳞片的硬度数据也测一下,应该已经超过之前所有的对照组了。”
“是。”两名护卫上前,一人抓一条腿,把那具还在滴着黑血的尸体拖向通往提炼室的侧门。
尸体的尾巴在地上刮出一道长长的黑色血痕,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目。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无影灯照在空荡荡的手术台上,血迹还新鲜,顺着台面往下淌,滴在地砖上。
王将走回实验台前,脱下右手的手套,从实验服内袋里取出一支密封的容器。
那是一个特制的水晶容器,只有拇指粗细,里面装着半管暗红色的液体,轻轻一晃便挂在管壁上缓缓流淌,浓稠得近乎黏腻。
在无影灯的照射下,那液体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泽,既不是金属的冷光,也不是有机物的温润,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物质的光芒。
它在管壁上停留的时间比任何液体都长,往下滑落时也不像普通液体那样均匀流淌,而是像有自己的意志一般,缓慢而沉重地往下坠,仿佛每一滴都带着比它体积大上千倍的质量。
这是从死侍体内提炼出的“稀释版”,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将把这管液体重新放回内袋,又从实验台下方取出一个特制的密封容器。
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金属桶,用三层钛合金加固,边缘的密封圈上刻满了精密的气压平衡纹路。他小心翼翼地旋开桶盖。
桶里装着的,是同样质感的液体,但不是半管,而是大半桶,那种超乎常理的金色从桶口溢出来,把整个无影灯的光都染成了熔金般的颜色。
液体表面平静无波,但盯着它看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平静之下藏着什么活的东西,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呼吸。
就这么一小桶,他手头所有的库存全在这里了。
那个家伙把这东西交给他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没说来源,没说成分,只说了一句“你会用得上”。
他确实用上了,他用这桶原始样本硬是通过稀释和培养复制出了第一批进化药的原液。
效果倒是不差,注射后的鳞化速度和鳞片硬度都远超所有对照组,但复制品终归是复制品,比原液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原液几乎不造成排异反应,鳞化过程平稳可控,鳞片长成后的硬度甚至接近次代种的水平,而复制品不仅排异率居高不下,鳞片硬度最多只能达到四代种的水准。
所以他需要不断地回收死侍尸体,把注射进他们体内的药力重新提炼出来。
但损耗太大了,每次提炼都有将近三四成的药力消失在死侍的代谢过程中。
从最早的百分之十一回收率,到现在的稳步接近百分之七十,他用了将近三个月,再给他一段时间,他就能把损耗压到极致。
王将走到实验台旁,翻看着那本实验日志。
面具下的脸似乎勾起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他低声笑起来,笑声从铁面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那个家伙提供的血液样本……真不错啊。”
他的手指划过实验日志上的曲线图,那条代表鳞片硬度的红线从左边一路飙升到右边,几乎要冲破坐标轴的顶端,“可惜是有使用次数的,要费神费力地回收尸体,还有不少损耗。”
他合上日志,抬头看着无影灯下那片被染成淡金色的空气。
“不过没关系,这些实验数据足够我达成目标了。”
他站起来,把那桶原液重新锁进实验台下的保险柜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把一个婴儿放进摇篮。
直起身的时候,他的声音从铁面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快要决堤的狂热。
“到时候留下一部分‘进化之血’,再搭配上白王的力量,我足以成为超越黑王的伟大存在,统治这颗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