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蛇岐八家本家宅邸。
会议室在宅邸深处,是一间铺满榻榻米的和室,四壁挂着历代大家长的墨宝,檀香从角落的香炉里袅袅升起,与和室外枯山水庭院里飘进来的松柏气息混在一处。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八位家主来了七位,只有上杉家的席位空着——上杉家主身体不适,照例缺席。她的席位前摆着一只素白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动过。
橘政宗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银霜般的光泽。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惯常的深灰色和服,而是换了一身正式的黑色纹付羽织,胸口的家纹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他的姿态很放松,像一个真正的慈祥长者,但那双眼睛在烛火中闪着一种不属于老年人的锐利。
“今天的议题有两个。”橘政宗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和室里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第一件——‘进化荣光’。第二件——白夜组。各位手边都有风魔家整理的资料,应该已经看过了。”
长桌两侧响起翻动纸页的细碎声响,但没有人说话,能坐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会没看资料就来开会。
“先说进化荣光。”橘政宗的目光扫过长桌,在源稚生身上停了一瞬。
源稚生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位,面前摆着两把刀,姿态端正但眼神里压着一层薄薄的疲惫,他已经连续七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眼眶下有一圈极淡的青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橘政宗当然看得出来。
“稚生,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源稚生微微颔首,翻开面前的报告。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显然是做了充分的准备。
“本周执行局共处理深度死侍十九只。全部是注射‘进化荣光’后失控的混血种,注射位置一致,都在颈动脉旁。每一具尸体上都找到了同样的针孔和扩散痕迹。上周处理了十二只,上上周七只。增长曲线很清楚。”
“能追到源头吗?”樱井七海问。
她坐在橘政宗右手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振袖,发髻上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姿态端庄得像一幅浮世绘,但说话的语气却是出奇地干脆利落。
“目前只能确认药是通过地下黑市流通的。”源稚生说,“本家情报科查到的最后几批货都来自大阪港,但大阪港只是一个中转站。源头目前指向猛鬼众,但无法最终确认。我们在新宿围剿的那个据点里查获了一些原始资料,技术组正在分析。”
“猛鬼众。”龙马弦一郎重重地哼了一声,把面前的报告往桌上一拍,“又是这帮疯子。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也许比我们想的更复杂。”坐在长桌末席的宫本志雄推了推银框眼镜,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是八位家主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靠血统而靠技术坐上这个位置的人。他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标注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晦涩难懂。
“技术组分析了进化药的成分。这东西的配方核心来自于某种龙类的基因序列——不是我们已经测过的任何已知序列。既不是黑王,也不是白王,是完全未知的新品种。”
和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而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
新品种的龙类基因。
这个词意味着一个他们从未面对过的未知存在,如果药源来自某种未知龙类,那这种东西的原始样本到底是从哪搞来的?
“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宫本志雄的声音忽然升高了一点,像是在一堆废矿里挖出了一块他无法鉴定的矿石。他犹豫了一下,才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药液里检测到了一种成分——一种不应该存在的细胞因子。我们的分析设备无法识别它的分子结构。坦率地说,我在东京大学做过三年基因测序,在加州理工交换过两年,我的团队里有全世界最顶尖的分子生物学家,但没有一个人见过类似的东西。它不符合已知任何生物的dna结构,也不符合已知任何龙类的基因特征。”
“我觉得...它甚至不是生物的基因特征。”
长桌两侧的家主们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有人说话。
宫本志雄是公认的技术权威,他说话从不夸张,如果他说没见过,那就是真的没见过。
橘政宗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也就是说,进化药的源头,是一种我们完全不认识的存在。”
“正是如此。”宫本志雄合上报告,“而且我有理由怀疑,猛鬼众手上掌握着这种存在的原始样本。否则他们不可能批量生产进化药。这批药只是开始,如果他们继续扩大生产规模,整个东京、整个日本的混血种都将是他们的实验对象。”
“不过有个好消息,那就是就算猛鬼众手中有进化药的原始样本,但绝对不会多,不然也不至于在黑市上收购尸体了,我合理的怀疑猛鬼众收购尸体,就是为了提取出原材料后再反复利用。”
橘政宗点点头,随后他的目光转向长桌右侧。
风魔小太郎坐在那里,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橘政宗还深。他是风魔家的家主,统管着日本混血种的情报网络。整场会议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风魔,”橘政宗叫了他一声,“白夜组那边呢?”
风魔小太郎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但浑浊里透着一丝精光,像一把藏在破旧刀鞘里的好刀。
“白夜组最近在大阪的扩张速度加快了。上个月他们刚收编了一个叫‘食尸鬼’的黑道组织,这个月又在神户和京都铺了据点。从道顿堀到南波,从心斋桥到梅田,整个大阪的灰色地带基本上被他们吃透了。”
“蛇岐八家给他们开的条件他们全部接受了,上个月的供奉也准时交了上来,数目一分不差。白夜集团更是给我们送了不少先进的科研仪器,帮我们节省了一大笔开销。”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此外,白夜组最近也在处理死侍,而且效率不低。上周大阪那边至少处理了七八只。有意思的是,根据我们在现场找到的痕迹,他们的战斗方式比较特殊,不太符合已知的任何言灵特征。”
“不太符合?”龙马弦一郎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的人分析了现场残留的痕迹,发现白夜组核心成员使用的力量,和目前记录在案的任何一种言灵都对不上号。很可能是某种未被发现的、全新的高阶言灵。”
风魔小太郎合上文件,语气平淡,“言灵的种类本来就没有被穷尽。历史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两个全新的言灵,被某个家族藏起来当底牌。”
“白夜组背后是白夜集团,以他们的科研和财政实力,开发出几种新型言灵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只是我们目前没有足够的数据来判定它属于哪个序列。”
源稚生一直沉默着听,直到这时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课堂上回答导师提问。
“酒吞童子、大天狗。”他把这两个名字念了一遍,“风魔家主,他们的言灵特征具体是什么?”
风魔小太郎翻开另一份文件。
“目前只观察到两次。一次是在处理一只a级深度死侍时,酒吞童子徒手把死侍的尾巴从身体上撕了下来,不是用刀,是用手。死侍的鳞片硬度足以弹开手枪子弹,但他撕开鳞片的方式就像普通人撕一张牛皮纸。”
“第二次是在神户,大天狗在处理死侍时被目击到短暂滞空,滞空时间大约四秒,落地后一刀斩断了死侍的脊椎。两次观察都没有目击到龙文吟唱,也没有检测到常规言灵释放时的元素波动。”
“酒吞童子。”源稚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忽然微微动了一下,“神话里的大江山鬼王,力大无穷,能徒手撕裂妖魔。”
“大天狗......天狗族的首领,能御风飞行,刀法冠绝妖魔。他们的言灵刚好和这些传说对得上。”
他的目光从风魔小太郎身上移开,扫过长桌两侧的家主们,最后落在橘政宗身上,“政宗先生,我觉得这不是巧合。他们的代号是故意取的,以日本妖怪的名字来命名自己的言灵,可以给对手造成心理压力。”
长桌两侧的家主们互相看了看。
樱井七海微微蹙眉,龙马弦一郎摸着下巴不说话,宫本志雄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什么。
源稚生继续说:“如果他们不止两个人,如果白夜组的核心成员不止酒吞和大天狗,而是有一整套以日本妖怪命名的混血种小队......”
“那他们的实力远超我们之前的评估。一个能徒手撕裂死侍的混血种,加上一个能短暂滞空的混血种,再加上一个从未露面的‘龙君’……这不是普通的黑道组织。他们可能是某个被历史遗忘的混血种家族的残部,或者是从海外流亡回来的分支。”
“你的意思是,”橘政宗看着他,“这背后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源稚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的手指搭在蜘蛛切的刀鞘上,指节轻轻摩挲着刀镡上那只蜘蛛的纹样。
这把刀斩过妖魔,斩过鬼怪,斩过无数试图颠覆蛇岐八家的敌人。
而这一次,他总觉得这些以妖怪为名的人,没那么简单。
橘政宗轻轻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各位家主,进化药的事,务必保密。白夜组的事,继续追查。风魔,安排更高级别的探子,打入白夜组内部。宫本,技术组继续分析进化药的成分,有任何发现直接向我汇报。”
他站起来,拉了拉羽织的衣襟,“散会。”
家主们陆续站起来,和服的衣摆在榻榻米上轻轻拖动,木屐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线香的余烟还在和室里袅袅地盘旋。
源稚生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童子切和蜘蛛切拿在手里,一黑一红,两把刀并排贴着腰侧。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上杉家那个空着的席位。
素白的茶杯还摆在那里,茶已经凉透了。
他看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