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第一周在兵荒马乱中过去了。
说是兵荒马乱,其实主要乱在芬格尔——他为了补上学期挂掉的炼金化学,每天抱着课本在宿舍和图书馆之间往返,回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据他自己说,教授给他划的重点“涵盖了整本教材”。
路明非倒是没什么可忙的,他的课表被古德里安安排得明明白白,专业课大多在上午,下午基本空着,正好用来补上学期请假的课时。
楚子航给他整理了一份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页的边缘都标注了重点页码和参考书目。路明非翻了两页就觉得困,但还是硬着头皮看完了。
“臣乃武将,不善言辞。”路明非在心里调侃了自己一下,毕竟无论是学习法术妖术还是刀法,乃至于最难得杂门术法和神术,路明非都能轻松上手。
唯有各种正常的知识需要路明非凭借他那超人般的记忆力死记硬背,只能说不愧是武将,武力值拉满了。
周二的早晨,路明非是被芬格尔的闹钟吵醒的。
那闹钟的声音是一段激昂的德国进行曲,芬格尔说这曲子能激发他的学习斗志,但从他每天按掉闹钟继续睡四十分钟的表现来看,斗志激发得相当有限。
路明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进行曲停了大概十秒钟,芬格尔的呼噜声无缝衔接上来。
路明非躺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大天狗的分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早餐端进来了,托盘放在桌上,白粥冒着热气,旁边是切得整整齐齐的腌萝卜和一碟厚蛋烧。
芬格尔的闹钟又响了,路明非坐起来,把枕头扔过去砸在芬格尔脸上。进行曲戛然而止,芬格尔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路明非下床洗漱,凉水冲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过来。镜子里的人头发翘着,眼角还有点没擦干净的眼屎,和前几天在芝加哥码头单手压死死侍的那个路明非判若两人。
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学生已经在赶去教室的路上了。路明非感觉有点没吃饱,就又端了一碗白粥、一个煮鸡蛋和一碟咸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粥碗里的热气照得袅袅升起。
他刚剥了一口鸡蛋,夏弥就端着托盘在他对面坐下了,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托盘里堆着一份煎蛋、两根香肠、一份土豆泥、一杯橙汁和两个巧克力麦芬,和她在芝加哥酒店自助餐厅里拿早餐的风格一模一样。
“师兄早。”夏弥笑眯眯地说,用叉子戳破煎蛋的蛋黄,拿餐刀蘸着在盘子里画圈。
她今天穿了学院的校服,墨绿色的西装外套配白衬衫,领口的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摸索着打的。
头发倒是扎得很整齐,马尾辫顺滑地垂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昨天古德里安教授带我选的课,我终于搞清楚你们的课程体系了。言灵学、炼金术导论、龙族谱系学——你们平时都学这些?听起来像魔法学校的课程表。”
她把煎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还有体能课,居然要跑三千米,高中都没这么狠。”
“混血种很正常,据说以前要跑七千米呢。”
路明非喝了口粥,把咸菜夹进粥里搅了搅,看了她一眼。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夏弥在公开场合见到楚子航的反应已经基本摸清楚了:如果楚子航独自一人出现在她视线里,她会在三秒内出现在他旁边;如果楚子航和她一起出现在人群里,她会保持一个相对克制的距离,但眼神每隔十秒左右会往楚子航那边偏一下。
路明非觉得这个观察结果很有意思,但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上午第一节是古德里安的龙族谱系学。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已经在翻讲义了。
路明非在他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楚子航给他整理的笔记,翻到头昏脑涨的那一页继续看。
夏弥在隔了两排的地方被几个新生联谊会的女生围住,正在聊什么宿舍生活的事,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铃铛。
古德里安准时踏进教室,腋下夹着一本厚的像砖头的《龙族谱系学概论》,头发比上学期更乱了,领带也歪着,但眼睛里那股热情和他每次提到路明非3e考试成绩时一模一样。
课程内容是关于三代种以下龙类的分类标准,路明非听了一半就开始走神,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喷火龙,又擦掉了。
中午在食堂,芬格尔端着托盘在路明非对面坐下,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
“炼金化学,”他喃喃自语,叉子在土豆泥里插来插去,“他说期中考会考配平方程式,我从头到尾就没听懂过什么叫配平。上学期挂掉就是因为配平题全军覆没。”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师弟,你说我要是请大天狗先生帮我配平行不行?”
“大天狗不会帮你作弊。”路明非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食堂的红烧肉偏甜,但肉质还不错。
“我不是让他帮我作弊,”芬格尔从手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语气十分正经,“我是想问他有没有什么修炼方法能让人瞬间顿悟。比如天狗一族有没有什么祖传秘方,喝了就能开窍——”
“没有。”
芬格尔哀嚎一声,把头靠在了桌上,整个人有点死了。
下午没课,路明非去了图书馆。
学期刚开始,图书馆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高年级学生在靠窗的位置埋头看书。
他在书架之间转了一圈,抽出那本《北欧神话原典导读》翻了几页。这是楚子航在火车上看的那本书,他在图书馆查到还有一本馆藏,顺手借了。
书里夹着一张便签,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很淡,像是年代久远的批注。
他只认出了“世界树”和“黑龙”两个词,其他的已经模糊不清了,他把便签夹回原处,把书放回了书架。
傍晚在宿舍里,路明非躺在床上翻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言灵序列通览》。
这本书是曼施坦因教授推荐的补充读物,内容枯燥得像说明书,他才翻了十几页就开始走神。
芬格尔坐在电脑前敲键盘,屏幕上是守夜者论坛的页面,他正在跟一个id叫“理论物理学家”的人争论明天的猪肘子供应量会不会因为厨师请假而减半。
老唐抱着保温杯靠在自己床上,腿上摊着一本《育儿百科——从零岁到三岁》的英文译本,参孙趴在他肩头,尾巴卷住他的手腕,一人一龙四只眼睛盯着书页,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术研究。
路明非用手里那本又厚又无趣的书盖住了脸,觉得这个宿舍里的人比芝加哥那帮混血种有意思多了。
晚上十一点,芬格尔终于关了电脑,抱着那本炼金化学课本爬上床。不到五分钟,鼾声就响起来了。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月亮挂在枫树梢上,银白色的光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上,铺成一片安静的亮。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大概是楚子航练完刀回来了。
远处钟楼敲响了十一点,钟声在山谷间一层一层地荡开,像石头沉进深水里,涟漪慢慢扩散,最后消失不见。
路明非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今天在图书馆看到的那句诗。
“他来时携着光,去时带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