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终于意识到不能再这么被副校长牵着鼻子走了。
连续三天的花车巡游、欢迎酒会、早操观摩和泳池考核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耐心,而博物馆里那片一比一迁移的草坪更是让他彻底清醒。
这帮人根本就没打算跟他正经谈。他站在客舍窗前,看着操场上又一批学生列队跑过,领队的正是那个戴棒球帽的芬格尔,口号喊得震天响。安德鲁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帕西说了句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通知副校长,我要立刻召开关于昂热校长的听证会。不要再安排任何参观活动,不要早操,不要酒会,不要泳池。如果今天下午之前我见不到会议厅的门,我会直接向校董会提交报告,指控学院方面刻意阻挠调查。”
帕西微微躬身,转身出去了。
不到半个小时,副校长亲自登门,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笑容,但看到安德鲁铁青的脸色之后,他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点。
“行,那就开会。”他说,“下午两点,英灵殿会议厅。我把院系主任们都叫来,学生代表也会到场。”
下午两点整,英灵殿会议厅座无虚席。
全体院系教授都穿上了卡塞尔学院的墨绿色礼服,打着深红色领结,在长桌两侧正襟危坐。
学生代表则集中在旁听席,恺撒坐在第一排中间,零坐在他旁边,诺诺靠在窗边,路明非窝在角落里,夏弥坐在他旁边,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龙族谱系学入门》。芬格尔坐在副校长身后,面前摊着一摞文件夹。
会议厅的穹顶上绘着世界树的壁画,枝杈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担任本次听证会主席的是所罗门王,他在混血种中资历极深,早年培养过好几批优秀学生,是少数能在影响力上与昂热分庭抗礼的人。
他敲了敲木槌,语气简洁而不容置疑:“本次听证会的议题是对昂热校长提出正式质疑。会议分为两轮:第一轮由调查组公布资料并提出质疑,学院方面进行回应;第二轮双方可就事实细节进行辩论。最终由全体院系主任讨论,决定是否形成对校长的不信任案。现在,请调查组代表安德鲁·加图索先生发言。”
安德鲁站起来,把厚厚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副校长脸上扫过,又扫过旁听席上那些学生代表,最后落在自己面前那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材料上。
这一次没有花环,没有二锅头,没有穿泳装的女学生在旁边起哄。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校董会对现任校长的质疑,有充分的证据支持。在昂热管理学院的最近几年里,过于宽松的管理风气已经严重影响了学院的正常运转。各委员会无法有效监管学生,执行部的暴力执法事件层出不穷,高危言灵的档案管理形同虚设。”
“而这一切问题集中体现在两个学生身上:a级学员楚子航,入学以来隐瞒高危言灵‘君焰’,序列号89,多次在执行任务中使用该言灵造成严重后果;a级新生夏弥,入学档案中言灵一栏直接空白,却在芝加哥行动中展现出序列号74的高阶言灵‘风王之瞳’。两个高危言灵的拥有者,双双隐瞒不报,这不是个别学生的纪律问题,而是最高管理层长期、系统性的失职。”
他把第一份文件翻开,推到长桌中央。
“这是楚子航在执行部的完整任务记录。在开普敦棒球场任务中,他使用高危言灵导致整个建筑被高温冲击波夷为平地,数万观众在场目睹,几百人被冲击波灼伤。在斯德哥尔摩任务中,他在市政厅前与死侍交战,双方超负荷使用言灵对轰,产生大量浓雾和爆炸n拍摄的现场画面当月冲上youtube全球播放量第一,超过三亿人观看。”
“就在不久前,在芝加哥工业区的联合行动中,他与新生夏弥联合作战,君焰和风王之瞳同时释放,直接导致装配车间起火爆燃,整栋建筑在数分钟内完全坍塌。这些事件在任务报告中都被轻描淡写为‘小规模骚乱’或‘执行过程中发生轻微意外’,但造成的实际损失和社会影响远远超出报告的记载。”
“这就是执行部在昂热校长领导下的标准操作流程——出了事就压,压不住就改报告,改完了继续瞒!”
执行部负责人施耐德坐在轮椅上,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嘶嘶声。他用那双铁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安德鲁,声音沙哑而平稳:“执行部从来就不是一个文职部门。在座的各位有谁觉得和死侍正面对抗是可以温良恭俭让的?”
“我们的低伤亡率,是建立在专员们愿意在关键时刻不计后果出手的基础上。你在报告里看到的每一个‘轻微意外’,背后都是一个专员冒着生命危险把事情摆平。开普敦那次,如果不当场击杀那头死侍,数万观众全是他孵化的养料。”
“斯德哥尔摩那次,目标已经盯上了一辆幼儿园校车,楚子航赶到的时候还有不到十分钟。”
“你告诉我,在那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做?先写一份风险评估报告等校董会批?”
执行部的精英们集体鼓掌,几个年轻专员甚至用力跺了一下地板,所罗门王不得不再次敲响木槌要求肃静。
安德鲁显然预料到了这种反击。
他从文件底部抽出一张数据表,把它放在任务记录的上方。
“那么我们再来看另一份证据。在芝加哥行动中,诺玛系统同时检测到了君焰和风王之瞳的能级波动。当时现场的火力输出已经超过了常规a级混血种的极限。”
“我们有理由怀疑,楚子航在战斗中使用了某种被禁止的血统强化技术——暴血,这不是猜测,这是数据。他的血统纯度已经在临界线上反复横跳了很长时间,而风王之瞳的配合恰好掩盖了君焰失控的痕迹。”
“一个随时可能越过临界血限的混血种,一个隐瞒高危言灵的新生,两个人在同一支队伍里,在同一个晚上,同时爆发出超出安全上限的战斗力,这不是巧合。这是学院长期纵容高危混血种隐瞒真实能力导致的必然结果。”
他把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指坐在对面悠然自得的副校长。
“副校长先生,你们反复强调学生们的精神面貌和体育成绩,让我们看了三天广播体操和游泳考核。我承认这些活动非常精彩。”
“但我想请问您,刚才提到的这些事,哪一件是广播体操能解决的?哪一件是游泳一万米能预防的?”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所有院系主任的目光都转向了副校长。
他靠在椅背上,翘了翘二郎腿,表情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笑。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压低声音问了芬格尔一句:“档案的事搞定了没有?”
芬格尔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放心,早搞定了”。
副校长点了点头,转回来面对安德鲁。
“安德鲁先生,你刚才说了很多,引用了很多数据,也表达了对学院管理风格的担忧。这些担忧我都理解。但你说的这些事,其实都是已经处理完毕的旧账。”
“楚子航的档案在系统中已经更新过了,言灵一栏目前标注的就是‘君焰’,序列号89,状态为‘已登记’。夏弥的档案也一样,风王之瞳已经补录进系统,登记日期是芝加哥行动之后三天内。调查组一直在追查‘隐瞒不报’的问题,但这两位学员的言灵现在都是公开档案可查的,不存在刻意隐瞒的情况。”
“那是因为你们在被弹劾之后连夜改了档案!”安德鲁猛拍桌子。
“安德鲁先生,”副校长摊了摊手,“修改档案也是学院正常的管理流程。学生一入学就发现言灵的情况本来就不多,更常见的是在实战中觉醒。执行部里至少有一半专员的言灵都是在实战中觉醒之后才补录进档案的,你在校董会当了这么多年财务官,难道不知道这一点?”
“如果每一个在实战中觉醒言灵的学生都要被扣上‘隐瞒不报’的帽子,那执行部里一半的人都该被拉出来审查...你确定要这么干?”
安德鲁知道在这点上争不过副校长。
档案已经被芬格尔改得干干净净,连时间戳都做到无懈可击。
但他手里还有一张牌——诺玛的备份数据里有楚子航的原始血液检测报告,采样时间早在芝加哥行动之前,各项血统纯度指标远超正常范围。
这份报告足以证明学院在明知楚子航血统不稳定的情况下仍然纵容他隐瞒真实能力。
但现在这张牌不在他手上。他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质问身后的帕西。
“血样呢?来之前弗罗斯特先生明确说过,诺玛的备份数据里有一份楚子航的血液检测报告。那份报告足以证明他的血统纯度已经超过了临界值。为什么从头到尾你都没有把它放进材料里?”
帕西微微躬身,那头精心打理的金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异色瞳。
他的表情依旧温和而专业,但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先生,那份血样确实存在。诺玛的备份数据里有完整的检测记录,每一项都清清楚楚,但原件我们拿不到。”
安德鲁的眉头拧了起来。
“拿不到是什么意思?”
“我从诺玛后台调出那份血样数据的当天晚上,路明非和夏弥就出现在档案室门口。”
帕西的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普通的差旅报销单,“路明非说那份血样是楚子航的私人隐私,擅自调取属于违规操作,希望我能把原件交给他保管。夏弥站在他旁边,说他们已经跟副校长打过招呼了,档案室里的原始资料需要重新整理归档。”
“她还特意提醒我,加图索家族在学院里的权限范围并不包括直接调取学员的生物样本,如果我坚持要把血样带走,她可以现在就联系校董会的监察委员会,对加图索家族的调查程序进行合规审查。”
“所以,就算我们知道楚子航的血统有问题,但是却没有证据。”
“那现在抽血呢?”
“没用的先生,我前几天就去偷偷调查了,但楚子航的血液样本完全稳定,甚至比大多数人都稳定。”
安德鲁沉默了。
他的目光停在帕西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过了好几秒才缓缓移开。
路明非...
又是路明非。
博物馆里那片草坪上的灰还黏在他另一双皮鞋的鞋底没擦干净,现在这个名字又堵在了他最容易得分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旁听席的角落。
路明非窝在椅子里,手里依旧拿着一罐可乐,正跟旁边的夏弥低声说着什么。夏弥把翻了一半的《龙族谱系学入门》搁在膝盖上,偏头听他说话,然后夸张的笑了起来,像是刚听完一个只有他们俩才懂的笑话。
路明非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来,冲安德鲁举了举可乐罐,像是在隔空敬他一杯。
那动作很随意,很客气,但安德鲁总觉得那罐可乐里装的不是碳酸饮料,是他从罗马一路背到这里的那盘棋。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重新面对长桌。
他知道今天的听证会没法继续了。
他手里最大的王牌在会议还没开始前就已经被这两个人堵在档案室门口拦了下来,而他带来的其他材料——不管是开普敦的棒球场还n的youtube视频,全都被副校长用那套老混蛋逻辑挡了回去。
他站起来,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动作不快,但很用力,像是把一盘已经输了七成的棋局提前收子。
但他没有放弃。
只要楚子航还在学院里,只要那份血样的原始数据还留在诺玛的某个备份分区里,他就有机会把这张牌重新捡起来。
下一次,他不会提前走漏风声,下一次,他会直接带一份校董会签署的强制调取令。
“听证会暂时休会。”安德鲁宣布,声音冷得像刀锋。
副校长打了个哈欠,转头对芬格尔说散会后去食堂帮他留一份猪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