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第一轮辩论结束后的休息时间。
楚子航靠在病床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白天听证会上那些关于他血统纯度的争论还回荡在耳边,但此刻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他每天睡前都做这门功课——回忆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把每段回忆都编上号,就像在一个老旧的硬盘上反复备份一个文件夹。
门无声地开了,走廊的灯光切出一个狭长的扇形,随即又被关上的门切去。
夏弥走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老实不客气地在床边坐下,拧开盖子,把勺子递到楚子航手里。
“今天晚了一些。”楚子航说。
“拜托,我有晚自习的!又不是你家保姆,给你煮宵夜是敬重你是条好汉,师兄你能别这么理所当然么?”
夏弥拍拍手站起来,转过身去。
她穿了件简简单单的白色衬衣,校服裙在夜色里是月光般的莹白色,背影纤纤细细的,步伐轻盈地走向门口,带起一股淡淡的气息。
楚子航觉得那股味道很熟悉,就像很小的时候,他的家还是平房,他在后面齐腰深的草里捉蚱蜢,阳光晒着露水的味道。
那种感觉就像在那张一切数据都将被抹去的破硬盘的角落里,找到很多年前无意中没被格式化的一张照片,因为过度曝光而模模糊糊,只有绿色的纤细的草尖,和某个记不清面容的人影。
“喂,师兄你今天好像特别呆,虽然以前你也呆感十足。”夏弥在门边忽然转身,“你可是挺过第一场辩论了,不该开心么?可你好像满肚子心事的样子。”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
“想起一个朋友的事。”
“什么事情劳您操心了?”夏弥无声无息地溜回病床边坐下,双手托腮,满脸“求八卦”的表情,好像她根本不曾离开过那个位置。
楚子航思考了一下。
“我有件事想问你。”
“能不那么学术么?”
“直接地说,我有个朋友,有个女孩喜欢他,但他自己好像不知道。”楚子航说。
他脑海里闪过路明非的脸,还有苏晓樯在芝加哥给他发的那条“你这辈子是不是跟洗衣粉有仇”的消息。
他不知道路明非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但旁观者清,他觉得应该找人问问。
也许夏弥能给出一个答案。
“你那个朋友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夏弥来了兴趣,往前凑了凑,托着腮的手指在脸颊上轻轻敲着,“有些男生是真迟钝,女孩都暗示到那个份上了他还当人家是好朋友。有些呢,是明明知道但假装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怎么回应,怕连朋友都做不成。你朋友是哪一种?”
“应该是……真不知道。”楚子航想了想,“他在这方面不太敏感。”
“那女孩呢?怎么个喜欢法?有没有实际行动?”夏弥追问。
楚子航又想了想。
苏晓樯的行动他亲眼见过的并不多,但从路明非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能拼出个大概。
“有。每天给他带早饭,迁就他的口味,放假的时候天天跑来找他,还帮他收拾过屋子。他搬家那天她专门来送饭团。他去芝加哥之前,她每天早上都来送。”
“停停停。”夏弥伸出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表情,“每天带早饭,专门做饭团,帮忙收拾屋子,还一大早跑到人家家里去送行——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举着喇叭在喊‘我喜欢你’。你那朋友是怎么回应的?”
“他说‘谢谢’。”
“哈!?”
夏弥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捂住了脸。过了好几秒她才把手放下来,露出那双写满不可置信的眼睛。
“师兄,你那个朋友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女孩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他还当人家是普通朋友?”
“他不确定。他觉得那个女孩对谁都挺好的,怕是自己想多了。”楚子航说,用的是路明非跟他坦白时的原话。
夏弥放下手,靠在椅背上,表情从震惊转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无奈,像是听到了一个比刚才的听证会辩论更复杂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又偏偏出在感情上,而感情是她擅长的话题。
“你看,问题就在这儿。他不是怀疑自己判断错了,他是‘怕’自己判断错了。怕万一她把对所有人都一样的好,错当成只对他一个人的好。这种思维本身就说明他很在意,非常在意,在意到自己都不敢确认。所以,这不是‘不知道’,这是害怕把那些好当成爱情之后,发现只是一场误会。”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夏弥说的这番话不只是在分析路明非的处境,她是在说一种更普遍的东西。
害怕把别人的好意错当成喜欢,这种心态他并不陌生。
只是他的害怕不在感情上,而在别的地方。他想起那个男人。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不敢确定那个男人临走前那句“很快就回来”是不是真的。
他不是怀疑那个男人在骗他,他是害怕万一把那句话当真了,结果就再也等不到了,不知道结果,就可以一直等下去;知道了结果,等待就结束了。
“那如果真的是误会呢?”夏弥看他不说话,继续说了下去,“那个女孩对谁都这么好,是他自己想多了呢?他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楚子航问。
“后悔打破了现在的平衡。本来每天都有早饭吃,每天都有饭团,每天都能看到她来敲门。万一他说破了,结果她真的只是把他当普通朋友,那以后连早饭都蹭不到了。”
“早饭只是表面,真正的问题是...说出来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状态了。要么往前走一步,要么往后退两步。往前走当然是好事,但如果走不出去呢?”
“那如果是你,你会说吗?”楚子航问。
夏弥沉默了一瞬间。楚子航看向她的时候,她已经把那个沉默收起来了,换上了惯常的笑脸。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如果是我,我会等。等到我自己能确定答案的时候再说。但如果答案一直不来,我就会一直等——等到我再也等不下去的那天,再去找他。有些事,不是说出来才有答案的。等,本身就是答案。”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映在她身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然后被关上的门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