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推门走进图书馆的时候,昂热正坐在最里面那间阅览室的窗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到中途的《北欧神话原典导读》。
深夜的月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橡木长桌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把他那头发白的头发染成了淡银色。阅览室里没有别人,只有那个名叫“七宗罪”的炼金刀匣静静地躺在桌上,匣面那些古老的纹路在光线下微微流转,像是在呼吸。
“校长。”楚子航在他对面坐下。
昂热合上书,把刀匣朝他推了推。“你试试。”
楚子航伸出手,依次握过七柄刀剑的刀柄。暴怒、傲慢、妒忌——每一柄都接纳了他的触碰,刀身在出鞘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沉睡的活灵在回应某种召唤。
他拔到第三柄时手腕开始微微发抖,拔到第四柄,刀身出鞘不到三寸就卡住了,再也拔不动。
他把第四柄刀推回鞘中,收回手。
“只能拔到第三柄。”
“够了。”昂热把胸口那条深红色的饰巾解下来扔给他,“这是血统测试。芬格尔拔到了第三柄,你也被第三柄接受,但第四柄拒绝了你。”
楚子航接过饰巾缠在手上,点了点头。昂热靠在椅背上,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
“你的血统纯度并没有别人以为的那么高。这个学院里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你是超a级,甚至比恺撒更适合s级。但你自己很清楚,你现在真正的血统纯度连a级都勉强。”
“之所以有那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是因为暴血。你把血统纯度强行提升上去了,无法自己令黄金瞳熄灭,这是血统接近失控的迹象。”
“我知道。”楚子航低声说,“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暴血是个深渊一样的技能,从开始使用的第一天起,就滑下去了。所以我没有对任何人公布这个技巧。”
昂热沉默了片刻,把一份资料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他面前。
“2007年7月3日,你父亲发生意外的那天。迄今为止那都是一个谜,但如果你想弄清往事,首先得活着。”
楚子航无声地笑笑。
“谁都想活着。”
“那你知道尼伯龙根计划么?”
楚子航摇摇头。
“关于暴血,你没有得到全部资料。”昂热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确实存在一种炼金技术,能够提升混血种的龙血纯度,同时保障混血种不被比例更高的龙血改写基因。”
“这是唯一可以平安地越过临界血限、把龙血潜力发挥到最大的办法。这项技术耗费巨大,只能用在一个人身上,而你已经在校董会的候选人名单上了。”
楚子航的瞳孔微微放大。
“有这种技术?”
“有。但你需要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一项荣誉。恺撒的名字也在候选人名单上,你们两个需要竞争。你也需要有同等的贡献,才能真正和他在候选席上对等竞争。”
“你需要这个荣誉。”
昂热站起来,从袖口摸出那柄从不离身的折刀,从桌面上推过去。
“借给你用的。这柄折刀有杀伤初代种的能力,是用我朋友梅涅克家传那柄亚特坎长刀折断的刀头锻造的,对我来说是珍贵的纪念品。用完记得还给我。”他行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军礼,“祝好运,专员。”
楚子航起身,将军礼回敬。“是,将军。”
“我以为你会把推荐名额给路明非呢。”副校长灌了一口酒,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路明非不需要这个名额。”
昂热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尼伯龙根计划的核心是提升血统纯度,让一个已经足够优秀的混血种安全地越过临界血限。”
“楚子航需要它,因为他已经在临界线上反复横跳了好几年,没有外力干预,迟早会滑下去。恺撒需要它,因为他的骄傲不允许自己被任何人甩在身后——即使那个人是他的队友。”
“但路明非不需要,他是最棒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你仔细想想,一个能徒手把康斯坦丁从冰窖里一路揍到卡塞尔校区的人,他的血统纯度还需要炼金技术来提升吗?”
副校长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闷笑。
“确实不需要。与其说路明非是尼伯龙根计划的候选人,不如说这个计划本身就是为了追赶上他而设立的。当年我们设计这套方案的时候,可没想过有一天会出现一个不需要它的s级。”
他晃了晃酒杯,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校长,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他从来没主动问过自己父母的去向。上次你告诉他乔薇尼和路麟城还活着,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听到失踪十几年的父母的消息,反应竟然是‘知道了’。”
“他不是不在意,”昂热缓缓地说,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杯沿,“他是太清楚在意也没用。那个孩子的成长环境和我们学院里任何一个学生都不一样。”
“楚子航有一个值得追赶的父亲,恺撒有一个想要超越的家族,诺诺有她想要摆脱的过去,芬格尔有他不敢面对的记忆。”
“但路明非什么都没有。他在一个对他毫无期待的家庭里长大,没有人告诉他他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也没有人告诉他他已经足够好了。所以他对所有人都很宽容,唯独对自己不够宽容。”
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不问父母的事,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是因为他习惯了不抱期待。不抱期待就不会失望——这是他在那个婶婶家里花了十几年学会的生存法则。”
“所以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主动索取任何东西,因为他从小就没被教过‘索取’这个动作。”
“他只教过自己一件事:如果得不到,那就不要去想。但他从来都是先替别人想,最后才想到自己。”
副校长把威士忌瓶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昂热,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你这是在养儿子。”
“我错过了养儿子的年纪,”昂热把最后一口威士忌饮尽,放下杯子,“但来得及教一个学生。而且你说得没错,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把在意的权利让给了别人。”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一个不在场的人,“所以这次去北京,我也要去。”
副校长正要倒酒的手停住了。
他挑起眉毛,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昂热脸上转了一圈。“怎么,你要去给加图索家添堵?”
“不。”昂热转过身,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照得棱角分明,“我要去复仇。”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
广播的空姐提醒所有乘客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打开遮光板。
路明非靠窗坐着,把遮光板推上去,看见北京的天际线从云层下面缓缓浮上来。
城市的灯光在夜空中铺成一片璀璨的网,远处能看见国贸那片摩天楼的轮廓,近处是成片的高架桥,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黑暗中缓缓流动。
夏弥坐在他旁边,从飞机开始下降就一直盯着窗外看。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北京了。上一次离开的时候,她跟芬里厄约好每天都要看动画片,天线不太好使,芬里厄就拿自己脑袋当天线,把少儿频道调出来。
现在她坐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看着这片熟悉的城市一点点靠近,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安全带的搭扣。
路明非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坐在过道另一侧的楚子航把折刀从内袋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用那块深红色的饰巾轻轻擦拭刀鞘。
折刀的刀鞘是深色的胡桃木,被他握了一路,握出了温润的光。芬格尔坐在前排,从飞机餐里拆出一包饼干,嚼得咔嚓响,假装自己一点都不紧张。
飞机穿过云层,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