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提着马修斯·凯恩的后领走出那间出租屋的时候,北京的雾霾还没有散。他把人拖进停车场角落的阴影里,松开手,让那具瘫软的身体滑落在地上。
马修斯的脸上全是血,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内脏全部移位,牙齿都被敲干净了。
但他还活着。
路明非下手很有分寸,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因为他需要这个人活着听完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十一个人。”路明非蹲下来,用刀尖挑起马修斯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你在开罗用沙暴埋了一支旅游团,十一人死亡,其中三个是孩子。最小的一个四岁,女孩,名叫法蒂玛。她的尸体被挖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个骆驼玩偶,包装纸都没拆,那是她妈妈在景区门口刚给她买的。”
“而你杀他们的目的,仅仅只是因为你喜欢听人被活埋时的哀嚎,我说的对吗?”
马修斯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串含混的气泡音。
路明非看着他恐惧的眼神,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了,在饿鬼道,在东京,在每一个被他亲手清洗的罪人脸上。
每一次都一样——他们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只后悔自己被抓到了。
他直起身,在裤子上擦了擦刀背上沾着的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芬格尔刚发来了下一条坐标:岛田信夫,b级混血种,四十分钟前从朝阳某酒店退房,现在正往东三环方向移动,预计将在长虹桥附近的停车场换车。
路明非把手机收回口袋,弯腰抓住马修斯的后领,像提一只装满垃圾的麻袋一样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朝巷口,就这么把他拖着走去。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会烧得人失去理智。
他现在很冷静,冷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连风吹过去都不起波纹。
这种冷静他太熟悉了,上一次出现,还是在另一个世界,他刚从饿鬼道里爬出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带着一群瘦得皮包骨头的难民,从那片灰暗的绝地里杀出一条路,终于回到了人间界。
他找到了人类政府,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那些人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一张能躺着睡觉的床,而他需要一个能把这些东西分发下去的渠道。
他找到当地驻军的时候态度很好,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因为他怕吓到他们。毕竟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妖魔鬼怪,是他一路从饿鬼道里捞出来的。
普通人看见这群东西大概会吓得当场失禁,所以他特意让妖怪们藏在城外,自己带了几个人类难民先进去交涉。
政府派了人来,但不是救援队,而是军队。
全副武装的士兵把包括难民在内的所有人围在操场上,逼问饿鬼道的入口在哪里。
有一个军官认出了队伍里的老妖怪,当场拔枪顶在老头的太阳穴上,说他勾结妖怪,是人类的叛徒。老妖怪跪在地上,手里死死护着一个破碗,那是他死去的同伴留下的唯一遗物。
路明非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动手的了,他只记得等理智恢复的时候,操场上的士兵已经全部躺在地上,那个用枪指着老妖怪的军官被他掐着脖子按在墙上,眼珠子快从眼眶里挤出来。
后来他去查了这些人的底细,翻遍了警察厅留在地窖里的旧档案和法院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判决书,发现这支所谓的“救援部队”,上到正团下到列兵,每一个人的履历都像是一份罪行清单。
欺压平民的恶吏,草菅人命的军官,把救灾物资倒卖给黑市的议员——他们穿着同一身制服,把持着这个国家最肥沃的几个粮仓,在饿鬼道肆虐、百姓流离失所的时候囤积居奇,一袋大米的价格炒到了足够买走一户农民的祖宅。
难民饿死在街头的时候,他们在别墅里开派对。
一面墙是天堂,而这面墙的另外一面,是惨不忍睹的地狱。
那天他一共杀了一百多人。尸体码了整条街。老妖怪在旁边站了很久,最后只是跪下来给他磕了个头。
路明非不知道那个头是什么意思,也没问。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只要他在的地方,就没有人敢再欺压平民。
在一切安定下来后,他对整个政府展开了大清洗,从地方到中央,从军官到议员,所有罪证确凿的官员要么被就地正法,要么被押送到重建区服劳役。
当时幸存下来的几个正直官员破天荒地联名上书,希望他能留下来接管政权——毕竟留下来的官员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路明非拒绝了。
他让那几个确实干净的官员组建临时政府,自己带着妖怪们继续往东京走。临走之前他在广场上对所有聚拢过来的百姓说了一句:“你们不需要神。你们只需要一个不欺负自己人的政府。”
但百姓们需要神,他们需要一个能够指引他们的灯塔。
从那天起,神社里供奉的白夜龙神像所代表的象征就多了几条。
百姓会向龙神祈祷避灾、求雨、驱邪、庇佑,也会在递上状纸被人驳回的时候来点一炷香,请龙神为枉死之人还一个公道。
那些祈祷里没有经文,没有祷词,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龙神大人,请为我的女儿主持公道。”
“龙神大人,请让杀害我父亲的凶手得到惩罚。”
有人在神像上刻下了“审判”二字,不知道是谁刻的,但那两个字至今还在所有龙神社的匾额上沿,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的力度。
后来大天狗告诉他,在神道教的体系里,神明的神格可以通过信徒的神力凝聚来补完,但从来没有哪个神明像他这样,在神格建成之后硬生生长出两条全新的枝桠。
那是规则本身在承认,承认他既是庇佑者,也是裁决者。
他记得伊邪那岐跟他说过,神格的权职是天生的,补完是后天的事,靠信徒的数量和信仰的纯度慢慢堆。
但审判和裁决这两条神格不是信徒堆出来的,是他自己一刀一刀杀出来的。
规则在天上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那块空白的石碑上刻下了他的新名字。
路明非提着手里的马修斯走出了巷子。
这个人曾经用一场沙暴活埋了一整个旅游团,以听话他们的哀嚎声取乐,以为自己下半辈子还能在猎人网站上接单喝酒。
他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一个s级混血种大清早蹲在他家门口,把他在开罗犯的事一桩一桩地念给他听,每一桩都在他身上留了记号。
数百米的高空上,黑影正注视着地面上那个提着一个成年男人却像提着半袋垃圾一样走得稳稳当当的少年,看着少年那如同神明一般的双眼。
它发出低低的笑声,透着一股幸灾乐祸的期待。
“龙神大人,随着神格的补完,您的人性还能撑多久呢?希望我能见到您彻底抛弃人性的那一天。”
说完,它的身影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