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弥靠在池边,仰头看着竹叶缝隙里的那轮圆月,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玉藻前姐姐,你们这边的温泉太舒服了。这水是天然的还是用妖力加热的?”
夏弥可能忘了,自己的年龄比人家大了不知道多少。
“天然地热,水源是从富士山底下引上来的。”玉藻前闭着眼睛靠在岩石上,九条尾巴在水里散开,毛茸茸的尾尖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热气把她眼角那抹绯红蒸得愈发艳丽。
“龙君大人当初亲自引的水脉,说泡温泉对修炼有好处。后来科研部想在水源附近建个恒温实验室,被雪女们集体抗议堵了门——她们每周都要来泡三次,谁敢动水源她们就跟谁急。连大天狗都被堵在门口好说歹说了半天。”
夏弥笑了出来。
“雪女泡温泉?她们不是最怕热的吗?”
“所以才泡得勤。难得有个能让她们暖和过来的地方。”玉藻前睁开一只眼睛,“小雪乃刚来的时候还不敢下水,只敢坐在池边把脚丫伸进去,被热水烫得冰晶发饰直往下掉。现在泡得比谁都积极,每次都赖到最后才肯走。”
“龙君大人当初教我们的。”一个年长的雪女轻声接话,她正把木盆浮在水面上当小桌,上面放着几只小酒杯和一小壶清酒,“修炼寒气太久,身体会僵,温泉的热力能让气血重新活络起来。我们以前不知道这些,只觉得冷才是最舒服的,后来被他拎过来泡了几次才知道,原来暖和也可以是舒服的。”
夏弥听着,忽然想起路明非在卡塞尔的样子。
每天上课打瞌睡,被教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一脸茫然,考试全靠楚子航帮他划重点,不过战斗方面的课程倒是科科满分,无论是驾驶、枪械还是格斗。
但在这里,在这个他跟妖怪和神明并肩走过十几年的世界里,他是救了无数条命的王,是手把手教妖怪们生存的老师,是名下管着好几百几千个神社自己却连账都懒得看一眼的白夜龙神。
“他在那边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的。”夏弥轻声说,“要不是亲眼看到这些,打死我也想不到他在另一个世界是这么大的人物。”
“他在哪边都一样。”玉藻前闭上眼睛,语气平淡但笃定,“在你们那边他不需要当王,所以他就安安心心当学生。在我们这边他必须当王,所以他就当了。龙君大人从来不是因为想要什么才去做的,是因为有人需要他做。”
夏弥没有再说话。
水面上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温泉流过岩石的咕噜声。
竹帘那边隐隐约约传来芬格尔的笑声,似乎正在跟河童们学怎么往头上的碟子里倒水不倒出来。
然后黑泽琴带着姑获鸟们从竹帘那边走过来,她已经换上了素白的浴巾,头发盘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固定住,气质和穿着和服时完全不同。
少了几分端庄的压迫感,多了几分随意。
几只已经长大的小姑获鸟化形后跟在她身后,各自裹着深浅不一的浴巾,看见夏弥便浅浅地鞠了一躬,动作轻盈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夏弥赶紧坐直身子回了个礼,手忙脚乱地把池水溅出去好几滴。
黑泽琴掩嘴笑了笑:“夏弥小姐不必拘束,泡温泉就是来放松的。”
“我没紧张,好吧我是有点紧张,你们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我有点不知道该看哪里。”夏弥老实承认。
小雪乃跟在黑泽琴身后,裹着一条小小的白浴巾,一溜小跑凑到夏弥身边坐下,两条小腿在水里晃悠。
她仰头看着夏弥,那双淡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水面的月光。
“夏弥姐姐,你的头发好漂亮!比玉藻前大人的尾巴毛还黑!”
夏弥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谢谢小雪乃。不过你们雪女的头发才好看,白的,像我很久以前在东北见过的雪。”
“东北的雪是什么样的?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日本!”
“我在东北见过一场大雪,整座山都被雪盖住了,松树上挂满了冰挂。太阳一照,山是亮的,树也是亮的,整个世界都是亮的。”
夏弥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她差点脱口说出“那时候芬里厄还没醒,她自己一个人到处走,走到哪算哪”。
“那以后夏弥姐姐带我去看!”小雪乃兴奋地拽着她的手指,“我们偷偷去,不让姐姐们知道!”
“小雪乃。”旁边的雪女轻轻叫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宠溺的嗔怪,“你说‘偷偷去’的时候能不能别让你所有姐姐都站在这儿?”
小雪乃“啊”了一声,赶紧把脸埋进夏弥的胳膊后面,周围的笑声轻轻荡漾开来。
黑泽琴用木盆里的清酒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抿了一口,然后把小酒杯搁在池边的石头上。
她的目光落在水面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薄雾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说起来,以后玉藻前大人就要跟龙君大人去那边世界了。上次将酒吞大人带过去的时候好像才一年左右,没想到转眼间又到了他要带人的时候。”
“没办法,那边毕竟不是我们的主场。”玉藻前睁开眼睛,九条尾巴在水里缓缓拢了拢,“大天狗和酒吞已经提前过去了,但那边的世界太大,光靠他们几个不够。”
“龙君大人这次回来就是来搬救兵的。我会跟他一起过去,高天原的后勤就暂时交给茨木童子——那孩子估计已经愁得在办公室里转圈了。”
夏弥听着,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她想起在云阁门口的走廊里,茨木童子抱着那摞公文时脸上那股认命的表情。
“真是苦命的打工人啊。”夏弥小声说。
黑泽琴看着夏弥。
她之前在竹林里见过夏弥和路明非对练时那股凌厉得近乎狂暴的力量,但现在坐在温泉里的这个女孩,肩膀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眼神里没有半点锋芒。
跟任何一个有牵挂的人没有区别。
她伸手从浮在水面上的木盆里拿起那壶清酒,给夏弥面前的小酒杯也倒了小半杯,动作轻得几乎没让水面起涟漪。
“生命的意义就是于此,你以后也能遇到自己的意义的。”黑泽琴说,语气温和而确定,像是在说一件早已被命运写好的事。
竹帘那边隐隐约约传来芬格尔的笑声,似乎正在跟河童们学怎么往头上的碟子里倒水不倒出来。
月色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