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走廊上探头探脑的河童都缩了回去。
风切趴在地板上不敢抬头,刚才那一瞬间他离路明非最近,那股无声的压迫感像整座富士山压在他的脊背上,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拍里漏了一拍。
路明非站起来,把手里那瓶没喝完的牛奶搁在矮桌上,动作很轻,玻璃瓶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却被整间和室听得一清二楚。
“风切,去休息一下,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的像是春天的微风,让人舒畅。
但就是这种温柔,让风切的耳朵压得更低了。
“玉藻前,带我的朋友们去云阁逛逛,我亲自去看看有什么妖魔鬼怪在搞事。”
“龙君大人——”玉藻前刚开口,风切也抬起头想说什么,但路明非已经走出去了。
他踏出纸门的瞬间,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直冲夜空,月光照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最先浮现的是鳞片,白色的鳞片从手背蔓延到手臂,从肩膀铺展到脊背。他的身体在极速拉长,骨骼重组成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结构,原本垂在额前的碎发融成雪白的鬃毛,两道龙角从额头两侧破出,枝杈般伸展开来,每一根角枝的末端都闪着冷光。
那对金色的瞳孔在夜空中亮起来,竖瞳微微收缩,像两颗被点燃的恒星。他的双臂化为前爪,身躯在月下舒展开来,龙脊的每一节骨节都发出沉沉的闷响,如同山脉在地壳深处缓缓移动。
最后他仰头发出一声龙啸,那声音不高亢,却传得很远很远,像是有人在云层之上缓缓敲了一口千年古钟。白色的巨龙在空中盘了一圈,月光把他身上每一片鳞片都照得透亮,然后他一甩尾,朝着沿海的方向飞去,速度快到云层被他的尾迹撕成两半。
同时在他飞往沿海的途径中,点点金光从他的身体四周散布落下,融入到了天地。
当这些金光融入到了天地之中,地震瞬息便停止了,就连因为地震被摧毁的建筑和受伤的人们也恢复到了一开始的模样,铺天盖地的祈祷声与欢呼声响彻云霄。
“快看,是龙神大人!”
“龙君大人回来了!”
“龙君大人加油啊,干掉那些破坏和平的蛀虫!”
和室里,芬格尔张着嘴看着夜空中那道正在远去的白色龙影,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榻榻米上。
“那是路明非?这样子不对吧?混血种的龙血来源不都是西方龙吗!”
“可能是变异了。”夏弥才干巴巴的吐出一句,仰头看着那道白色龙影消失在云层深处。
她自己的龙骨形态也很大,但那是标准的西方龙结构——膜翼、鳞甲、粗壮的颈椎。
路明非刚才那个变身跟她的体系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玉藻前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道已经消失在云层深处的尾迹,沉默了很长时间。
炭炉里翻倒的炭火还在滋滋地冒着白烟,铁网上扣着的肉片已经凉透了,然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龙君大人生气了。好久没见到他生气了。”
“确实,”风切趴在走廊的木板上,缺了半截的耳朵还压得贴住脑袋,“上次让龙君大人这么生气的,还是从北欧那边偷渡过来的恶魔。”
“恶魔?”芬格尔猛地转过头,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懂的词,“是我想的那个吗?”
玉藻前点了点头。
“我去,你们这边这么热闹!有妖怪就算了,还有恶魔?是不是长着羊脑袋,浑身硫磺味的那种?”
“跟你想象的差不多。那只恶魔从北欧那边偷渡过来,试图用黑弥撒献祭掉整个东京让自己登神。龙君大人发现的时候,它已经把召唤阵铺在了东京湾底下,方圆数公里的海域全被魔气污染了。”
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旧事故,“后来龙君大人亲自下去处理的。具体怎么打的没人看见,只知道最后龙君大人提着它的脑袋从水里走出来,身体交给研发部做实验了,脑袋被封印了沉在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
“这只恶魔全程都保持着意识,就连被封印在海底的时候,还在痛骂龙君大人。”
“马里亚纳海沟。”芬格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等等——那个水下火箭——”
“对,就是为了去巡逻确认那只恶魔还有没有残留的同伙。”玉藻前说,“科研部的活体火箭最初立项就是这个用途。后来发现它还能干很多别的事,就顺便把深海探测、矿产勘探、超空泡运输全加进了功能列表,越做越离谱。”
芬格尔忍不住发出感叹:“我嘞个龟龟,你们的研发部的精神状态简直和我们的装备部有的一拼了...所以那个恶魔现在还在海沟底下?”
“当然,龙君大人的封印术可是从安培家学来的,酒吞以前就是被安培家的阴阳师封印的,还是大天狗和茨木想办法把他捞出来的。”
玉藻前弯下腰,把翻倒的炭炉扶正,用长筷子把掉在榻榻米上的肉片一片一片夹起来放进旁边的空碟子里,动作依旧是那副从容优雅的调子。
楚子航站在纸门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折刀,忽然开口:“这么看来,那些沿海的妖魔确实倒大霉了。”
玉藻前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
“倒大霉还不够准确,上次那个恶魔从被龙君大人发现到被分尸,中间一共也没撑太久。那还是能献祭东京城的恶魔。这次那些邪魔如果只是搞破坏还好,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屠杀生灵,以及杀死了龙君的好友稻荷神。”
她的尾巴尖轻轻扫过榻榻米上的那几道焦痕,像是在说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
“我要是它们,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噢,能做出这等蠢事的生灵,不会知道后悔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