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藻前优雅地直起身,用尾巴尖拂去袖口沾的炭灰,转头对三人微微一笑:“走吧,我带你们去逛逛云阁,这处高天原的核心之地。”
夏弥和芬格尔对视一眼,夏弥举起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那个,其实我刚刚就想问了——在神话里,高天原不应该是神明的居所吗?我在这待了这么久,除了你们这些妖怪,一个神明也没看到啊。”
芬格尔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句:“路明非不算。他现在这样子怎么看都不算,而且这家伙还是在读大学生。”
楚子航没有多说什么。
路明非以前在飞机上粗略地讲过一些这边的事,他大致能猜到为什么神明不住在高天原。
玉藻前捂嘴轻笑,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神话里确实没错,高天原是神明的居所。真正的神域就在咱旁边呢,只隔了一道云墙。”
“伊邪那岐命和伊邪那美命住在东边的云殿,天照大神住在日轮殿,月读命住在月华殿,须佐之男命前阵子还在边境巡逻,你们要是早来几天,说不定能碰上他在院子里练剑。”
“什么?!”芬格尔和夏弥几乎同时喊出来,声音大得把走廊上路过的几只小妖吓跑了。
夏弥一把抓住玉藻前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就在旁边?就隔一道墙?那些神话里的神明全都住在这附近?路师兄他平时跟神当邻居?”
玉藻前笑着点点头:“高天原的区域分得很清楚,神明住在东边,妖怪和人类共建的这一片在西边。两边平时互不干涉,但神明们也经常派使者过来走动,伊邪那美命上个月还来借过酱油,天照大神派人来借茶叶,也就是顺手的事。”
芬格尔捂住了脸。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今晚已经被人反复碾碎了好几次,每当他以为自己终于消化了所有离谱信息,就会冒出一个更离谱的信息把他刚拼好的认知再次炸成粉末。
“你们这边的生活到底是怎么运行的啊...话说神明炒菜还要酱油..不不不,应该是问神明也要吃饭的吗?”
“就那么运行的。”玉藻前理所当然地笑了笑,“至于我们站的这一处,是感恩龙君大人的人、妖、神自发为他建造的。当初这个世界到处是恶鬼与天灾,龙君大人平定一切之后,被他救下来的生灵们想在离神明更近的地方给他安一个家。”
“出力的有付丧神那样的老木匠,有刚学会化形的年轻妖怪,有从废墟里被救出来的普通人类,神明们也派了使者下来帮忙。一砖一瓦,一梁一柱,全是这些被他救过的人亲手垒上去的。”
她抬手指向回廊尽头那根最粗的梁柱,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歪歪扭扭,像是一群刚学写字的孩子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每一根梁柱上都刻了建造者的名字。妖怪的,人类的,神明的,全都在上面。龙君大人自己的名字也在,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不肯刻在前面,说自己只是出了点力气,跟大家一样。还是那些小妖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把他的名字描了金,才显得与众不同。”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谁都能听出那份平静中所蕴含的意味。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几只小妖从拐角处跑过,其中一只怀里抱着刚烤好的饭团,跑得太急绊了一跤,饭团骨碌碌滚到夏弥脚边。夏弥弯腰捡起来递还给它,它仰头冲她咧嘴笑了笑,又抱着饭团继续跑远了。
楚子航没有出声,但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根刻满名字的梁柱。
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条由名字汇聚成的河流。
他想起路明非在飞机上讲那些往事时的语气——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他以为路明非只是不太会讲故事,现在他明白了,是因为讲的是自己的故事,所以才随意。
一行人继续沿着回廊往前走,路上碰见几个穿白色狩衣的神官和几个西装革履的政府官员正聚在一起低声商议。
他们的神色原本很焦虑,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神官手里攥着一卷紧急文书,看见玉藻前便快步迎上来:“玉藻前大人,沿海地区的地震虽然已经平息,但封印受损的情况还需要评估。另外有几个村庄报告说看到了不明黑影在附近出没,我们担心是邪魔的斥候——”
“龙君大人已经亲自赶往沿海了。”玉藻前轻声打断他。
那神官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焦虑,肩膀缓缓松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龙君大人去了,那就好。老朽这就去通知其他神社,让他们安心。”
他朝玉藻前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得多。
那几个西装官员也如释重负地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摘下眼镜擦了擦,自言自语般念叨着“这下有救了”,然后跟在神官后面匆匆离去。
他们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细节,似乎只要确认了龙君大人在路上这个事实,就足够了。
她们继续沿着回廊向前走,穿过几道垂着竹帘的拱门,路上时不时有小妖怪从栏杆上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这几位异世界的客人。
几只河童蹲在庭院的水池边,正往头上的碟子里舀水,看见玉藻前便齐齐站起来鞠躬,碟子里的水洒了一地,他们又手忙脚乱的打扫起来;一只体型极大的老猫又从屋檐上翻下来,打了个哈欠,尾巴在空中画了个圈,然后继续趴在石灯笼旁边打盹。
夏弥注意到每只妖怪在看见玉藻前时都会行礼,但那些礼数并不拘谨,更像是晚辈见了长辈的亲切。
她不知道的是,这种风气还是路明非带起来的,每次路明非打完架一回来看到一群妖魔鬼怪朝他郑重行礼就一阵头疼,一次两次倒还好,但次数一多就难受了。
后来路明非下令,行礼没问题,但没必要那么郑重,随意点就好,刚好是妖怪们还不习惯,后来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走到回廊尽头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座独立的偏殿。它不同于其他建筑的开放通透,门口垂着厚重的竹帘,两侧的石灯笼比其他地方多了一倍,火光把整座偏殿照得通明。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面刻着三个字,笔锋干净利落,一看便知是出自某位大匠之手。
偏殿四周的回廊比别处更安静,连那些追逐打闹的小妖们也自觉地放轻了脚步,经过时只是探头往里看一眼,然后悄悄地退出去。
“这里是云阁的核心。”玉藻前在竹帘前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撩起帘子,“龙君大人平时不让人随便进来,但今天破个例。”
夏弥第一个走进去,脚步刚跨过门槛就停住了。
殿内没有多余的陈设,正中是一座古朴的供台,台上悬着一柄剑。剑身修长,通体泛着淡淡的寒光,但剑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震裂的,又像是一张被揉皱之后重新摊开的纸,每一道裂痕都曾被某种力量反复撕扯。
剑格上刻着繁复的纹样,仔细看才能辨认出那是无数张面孔——老人、孩子、妖怪、神明,所有的表情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在注视着持剑的人。
剑柄被磨得发亮,那是被握了太多次之后留下的痕迹。
整柄剑静静地悬在供台上,没有半点锈迹,也没有半点灵光,像一位伤重后在静养中沉睡的老将。
“这怎么供着一把浑身是伤的剑?”夏弥轻声问。
玉藻前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供台上那柄剑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这是龙君大人的佩剑,名叫众生相。剑格上那些面孔,是当初铸造它时所有献出心血参与锻造的工匠们合力刻上去的,剑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
“它跟着龙君大人南征北战,斩过恶鬼,斩过邪神,从未败过。”
“那它怎么会变成这样?”夏弥追问。
“一场意外,那场战斗的对手不是普通的敌人,谁也不知道那场战斗发生了什么,但剑身从那天起就裂了,能用的修复手段全都试过,没有任何办法能让它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玉藻前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尾巴在身后缓缓垂落下来,尾尖轻轻贴着地面,“龙君大人嘴上说‘实在不行就当个摆设’,但还是把它供在了这里,说云阁的愿力最浓,也许能慢慢养出灵智。可惜这些年过去,它一直没有半点反应。”
她的话还没说完,供台上的众生相忽然亮了起来。
先是剑格上那些面孔的纹样开始发光,金色的光沿着每一道裂纹蔓延,像有人在裂纹里注入了熔金。
然后是白色的光,更亮,更纯粹,从剑身的每一道裂缝中同时涌出来,像是沉睡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醒了。
整柄剑开始震颤,嗡鸣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震得夏弥的耳膜发麻。
随后一飞冲天,消失在了天际。
“剑!剑飞走了!路师兄你剑不要了?!”夏弥下意识地喊了出来,声音尖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我靠,这不就是成精了吗!”芬格尔脱口而出。
楚子航眉头紧皱,目光追着那道白色残影。
众生相飞出偏殿的瞬间在空中转了一圈,像是辨认方向,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东方飞去——那是沿海的方向,也是路明非刚刚离开的方向。
白芒划破夜空,宛如烈日,它在云层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速度快得连光都追不上。
玉藻前看着那道渐渐消失在夜空中的白色剑芒,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路明非把剑供上供台的时候,用毛巾擦了半天的手指才碰了碰剑柄,说实在不行就当个摆设也挺好的,反正放在这儿也是镇宅。
现在那把剑飞走了——连一刻都没犹豫。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关于“一直没有动静”的陈述,大概是这几年里说得最不准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