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妖魔首领从黑色浪潮中踏出来的时候,身后的魔军自动向两侧退开,给他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三颗头颅各朝向一个方向,六条手臂从肩膀两侧依次展开,每条手臂上都覆盖着不同颜色的鳞甲——暗红、深紫、墨绿,像是把好几种魔物的肢体强行拼接在了同一个躯干上。
最诡异的是他头顶那对龙角,弯曲的弧度与路明非自己化龙时的角枝有着几分相似,但表面覆满了一层油腻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有人用极其拙劣的手法在仿制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
“你就是领头的?”白龙的声音从云层之上传下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妖魔首领三颗头颅同时仰天大笑,笑声像是三把生锈的锯子在同时锯铁板,刺得滩涂上几个刚从废墟里爬起来的幸存者又捂住了耳朵。
“没错,龙君大人!正是在下!”
他展开六条手臂,像是在舞台上谢幕的演员。
“喜欢我们送给您的这份大礼吗?看看这些尸体,看看这片废墟——我们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才准备得这么周到。哦对了,还有那位稻荷神,她还挺能撑的,扛了大半天呢!可惜她的神躯和神格被我们撕碎分食的时候,您没看见那个场面啊!”
路明非没有回答。
白龙只是微微低下头,张开嘴,一道白金色的龙息从他喉咙深处直喷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是纯粹到极致的龙炎,白金色的光芒将整片滩涂照得如同正午,龙息的边缘翻卷着金色的电弧。
妖魔首领站在原地,六条手臂并拢举起,掌心凝聚出一层层半透明魔气屏障试图抵挡。龙炎触碰到魔气屏障的瞬间,那些屏障如同浸入王水中的薄纸般被熔穿,一层、两层、三层。魔气屏障在龙炎面前连半息都没撑过去。
龙息直接吞没了妖魔首领的身躯,鳞甲蒸发,骨骼成灰,连他脚下那片海水也被龙息烧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沸潭。
滩涂上的幸存者们先是沉默,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但路明非没有收回龙息。
金色的竖瞳盯着海面上那团还未散尽的白烟——妖魔首领刚才站立的位置,灰烬还在空中飘散,法阵却转了起来。
外围的北欧符文开始加速旋转,内圈的五行八卦图同时亮起黑白双色的光芒,卦象与符文之间的暗红色调和介质猛然膨胀,像是被注入了新的血液。
灰烬聚拢,骨骼重塑,鳞甲再生,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妖魔首领便从一堆灰烬中重新站了出来,六条手臂再次展开,三颗头颅同时咧开嘴。
复活时法阵涌出的那股力量,浑浊、深沉、带着浓重的不甘与怨恨,路明非在其中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没用的,龙君大人!”妖魔首领猖狂大笑,笑声比刚才更尖锐,“这道法阵可是炼金一道的至高造物,再搭配来自大清的阴阳五行,以及黄泉大世的力量。”
“您根本没办法破坏这个法阵,也没办法杀死我们!您可以喷一百次龙息,但我们也可以复活一百次!但这片海岸上死去的每一个生灵、每一只妖怪,他们的死亡都会变成法阵的燃料,让我们的复活速度更快,复活次数更多。”
“您就是在和自己的子民进行一场生命的赛跑——您猜猜是您杀死我们的速度快,还是我们活得更快?”
“但这都是空妄!我们只需要一边被您杀死,一边屠杀您的子民,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会变为一片死寂的荒芜之地!”
路明非没有接话,他悬在云层之下,俯视着海面上那道巨大的法阵,直到那些还在燃烧的龙息余焰被海水吞没,直到妖魔首领的笑声在空旷的海面上消散。
原来是黄泉。
法阵运转时涌出的那股力量,浑浊、深沉、带着浓重的不甘与怨恨,脱离伊邪那美掌控之后的黄泉,气息比当年更加绝望,更加疯狂。
作为死者的国度,黄泉的力量来源于死亡本身。
每一个亡魂渡往彼岸,都会在黄泉中留下一丝灵魂之力;每一次生与死的交替,都在为黄泉提供运转的能源。
但现在是和平的时代。
路明非平定了天灾,镇压了地震带,封印了恶鬼道,妖怪与人类和睦共处,神明们在边境巡逻。
死亡的数目急剧减少,死于非命的亡魂更是几乎绝迹。黄泉能收到的力量越来越稀薄,连维持自身的神智都快要耗尽。
为了维持自身,也为了更进一步,黄泉意识选择和域外生灵合作,将北欧的炼金术与大清的阴阳五行结合起来,用死亡本身的力量驱动这道法阵——死亡越多,法阵越强;死亡越少,法阵便会削弱。
看起来就像是个无解的死循环。
路明非在云端盘起身躯,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
放逐?
不可行。如果把黄泉之力一起放逐,这个世界的生死法则就会出现缺失,亡魂无处可去,死者无法安息,阴阳失衡的后果比这场战争本身更加不堪设想。
况且他从来不喜欢这种留下后患的解决方式。
他喜欢斩草除根。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一样东西,绝对可以帮助自己在不伤害黄泉本质的情况下,彻底毁灭这些妖魔。
但......
白龙沉默了很久。
海风把他鬃毛吹得轻轻飘动,那些白金色的鳞片在云层间忽明忽暗。
然后他在云端之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伸出右前爪,探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已经沉睡了太久的东西,却又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旁人听不太懂的叹息。
罢了,毁了就毁了吧,这样老伙计也算是死在战斗的路上,而不是躺在云阁里慢慢等死。
“吾之佩剑,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