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白光从远处飞来,落在了白龙的手里。
白龙在云层之下缓缓抬起剑尖,指向海面上那道正朝它望来的黑色浪潮。
众生相在他掌中嗡鸣,剑身上的每一道裂纹都在发光,像是沉睡了太久的老兵终于听见了冲锋的号角。他的声音从云层之上落下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桩已经注定的事。
“吾之剑,随吾一起——斩妖。”
第一剑是横斩。
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白金色的弧线,边缘翻卷着金色的电弧。剑气从弧线中倾泻而出,从众生相剑身的每一道裂纹中同时迸发,以路明非的龙躯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滩涂上正在撕咬尸体的魔物在剑气触及的瞬间被蒸发成虚无,海面上漂浮的腐烂鸟妖被白金色的光芒吞没,潜伏在水下的巨型魔虫连同它们产下的魔卵一起被碾成齑粉。
海水被切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数公里长的海面裂成两半,在剑气消散之后才缓缓合拢。
那些被斩灭的妖魔没有再浮上来,它们的残骸在剑气中便被碾碎净化,连一丝魔气都没留下。
一剑落,万魔陨。
此乃“斩妖”。
妖魔首领站在法阵中央,三颗头颅上的嘴同时张开了,但没有发出笑声。
他看得清楚,那些被剑气斩灭的魔军没有复活,而他脚下的法阵正在疯狂运转,试图从黄泉之力中抽取更多的能量来填补不断破碎的复活链条。
但填不上了。
阵法的符文开始震颤,有些符文的边缘已经崩裂,黄泉之力从裂缝中涌出,发出低沉的哀鸣。
不是法阵在哀鸣,是黄泉本身,它感觉到了恐惧。
死亡的恐惧。
这怎么可能呢?黄泉本身就是死亡的化身与代表,它在恐惧死亡,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这不可能!”妖魔首领的声音从三颗头颅同时挤出来,不再有之前的猖狂,只剩下被逼到绝路的嘶吼。
“没有任何力量能切断黄泉的法阵!这是死亡本身的力量!是你们这个世界生死法则的基础!就算是龙君也不可能——”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白龙再次举起了众生相。
这一剑不再是横扫,是竖劈。
剑尖从云层之上直直劈下来,金色的竖瞳在剑光映照下亮得灼人。
“除魔。”
两个字,比刚才更轻,也更沉。
众生相劈入法阵核心的瞬间,符文整排整排地炸裂,八卦图的阴阳双鱼被撕成两半,暗红色的调和介质如同被劈开的脓疮般爆开,黏稠的黄泉之力从断裂处涌出,带着浓重的腥味和不甘的哀鸣。
妖魔首领的身躯在这道剑光中开始崩解,三颗头颅上的龙角最先碎裂,然后是六条手臂,一条接一条,连同他拼命挥舞时凝聚出的魔气屏障一起化为虚无。
他在彻底消散之前听到了无数声同样的嘶吼,从他身后的魔军中传来,从他脚下的法阵中传来,从每一只正在被剑光吞噬的妖魔口中传来。
那是惊恐的叫声,嘶哑的,破碎的,不可置信的。
妖魔们惊恐的不是死,死对它们而言是常态,是被复活的序章,是新生的开始。
但现在不一样了,它们发现自己沉入虚无,沉得彻彻底底,连黄泉都找不到它们了,而那头白龙甚至没有低头看它们一眼。
他的剑光还在往下劈,沉稳如山脉在海底缓缓展开,把每一只来不及逃窜的妖魔连同它们的恐惧一起钉死在了这道落下的剑光里。
此乃“除魔”。
法阵崩塌,众生相也在同一刻彻底碎裂。
最后一截剑刃在劈开法阵核心的瞬间崩断,从剑尖到剑柄寸寸崩解。
剑格上那些面孔的纹样在消散之前,金色的光从那些老人的眼角、孩子的额头、妖怪的爪尖、神明的冠冕上一一流过,像是所有献出心血铸造这把剑的人,隔着很久很久的时光,在此刻同时睁开了眼睛。
那些面孔最后注视的,是路明非握在剑柄上的手。
路明非感觉到了,剑柄传来的脉搏在减缓。
众生相在燃烧自己刚刚诞生的灵智,最后一点余烬都在这一剑中耗尽。
原来已经开始诞生灵智了啊,路明非心想。
斩出这两剑,众生相破碎是不可避免的事实,路明非明白,诞生灵智的众生相自己也明白。
但它没有丝毫畏惧,而是义无反顾的回应了路明非号召。
“吾之佩剑,应当随吾一起,斩妖除魔,战无不胜。”这是路明非私底下握着众生相的中二言论,那时的众生相虽然没有灵智,但也发出轻微的剑鸣回应着路明非。
终于,那些裂纹终于走到了尽头,不再有金色流转,不再有脉搏跳动。
路明非开始想起很久以前,这把剑刚刚铸成的那一天,以及它的诞生过程。
那是乱世平定之后的事,人、妖、神三方聚在云阁,用了整整百日锻造这柄剑。
铁料是付丧神们从各地废墟里收集来的兵器残骸,他们说战争结束了,这些浸过血的铁应当被熔成一样有用的东西;淬火的水是雪女们从富士山顶取来的初雪融水,她们说龙君大人的剑要用最干净的水;剑身上的符文是伊邪那岐命亲手刻的,刻完之后他将刻刀埋在云阁底下,说这把刀以后不再需要加刻任何东西;剑格上那些面孔是三方工匠合力雕成的,每一张脸都有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曾在那场战争中与路明非并肩作战过。
铸造的百日里,路明非每天都会去锻冶场看他们干活,妖怪们嫌他碍事,说龙君大人站在这儿我们都不敢抡锤子了。
他就蹲在门口,隔着门槛看那些火星从铁砧上溅起来又落下去,说行吧那我就在这儿等着。
如今这把剑碎在他手里。
碎片从路明非的指间散落,每一片都带着最后的余烬,沉入海面。
有一片残骸在他掌心里多停了一瞬,指尖大小,微微发烫,然后也随着海风去了。
路明非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爪。
海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把那些碎片吞进去,他握了握爪心,什么都没握住。
白龙的身影悬在云层之下,很久没有动。
海面上的火光渐渐熄灭,最后一片燃烧的符文碎片也沉入了海底。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对着掌心里那个已经空无一物的位置,轻声说了一句。
“再见,众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