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回到云阁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串干鱼、两坛新米酿的米酒,还有一包用竹叶裹得严严实实的糯米团子。
这些都是临走时稻荷神硬塞给他的,渔民们也往他手里塞了不少东西,他推辞了好几轮才勉强控制在能拿得动的范围内。
众生相的盒子被他揣在怀里,木盒边缘微微发烫,像是那些碎片还在呼吸。
他刚踏进回廊,就听见正厅那边传来玉藻前慵懒的说话声,其间夹杂着另一个更温柔的女声和另一个更低沉的笑声。
路明非探头一看,果然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正坐在客位上喝茶,玉藻前跪坐在旁边替他们添茶,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明显是在陪聊。
而在客位的另一边,夏弥和芬格尔正以一种极其标准的正坐姿势并排坐着,腰背绷得笔直,表情拘谨得像是第一次见对方家长的准女婿和伴娘。
芬格尔大概是坐不惯正规的榻榻米正坐,脚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微微发抖。
夏弥最先看见路明非,眼睛一亮,但碍于两位主神在场没敢大声喊,只能用唇语无声地朝他做口型:“师兄救我!”
芬格尔接收到信号,也跟着无声地嚎了一嗓子,口型大概是“我要死了”。
路明非朝他们点了点头,表示“收到了但暂时不打算救”,然后提着那串干鱼走进了正厅。
“哟,您二位大神来了?正好,这是我刚从沿海带回来的特产,尝尝咋样。这干鱼是稻荷神社附近的老渔夫晒的,米酒是新米酿的,糯米团子是稻荷神亲手包的。”
他把干鱼往矮桌上一放,竹叶包裹的团子压在旁边,语气和表情都跟回宿舍时给芬格尔带饭差不多。
伊邪那美接过那包糯米团子,打开竹叶看了一眼,捏了一个在指尖转了转,对伊邪那岐笑道:“我说什么来着。这孩子小时候就这样,出去一趟总记得带东西回来。第一次来看我们的时候带的是自己烤的地瓜,都有一半是烤焦的了。”
伊邪那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新米酒,点头道:“这次比地瓜强,这米酒酿得也好,回头问问稻荷能不能把方子抄一份给天照,她最近在研究酿酒,但总是搞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出来。”
路明非没理他们的调侃,把怀里的木盒取出来递给玉藻前。
盒子上还贴着稻荷神亲手写的神符,边角沾着一点干涸的泥渍。玉藻前双手接过盒子,指尖触到盒面的瞬间她就知道了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的手指微微一颤,九条尾巴在身后同时垂落下来,尾尖轻轻贴着地面。
她没有问这把剑是怎么碎的,也没有问路明非是怎么打赢的,只是低下头,用一种极其恭敬而轻缓的姿势将盒子捧在胸前,轻声说了一句:“属下这就去,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路过夏弥和芬格尔身边时顺带用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两人的后背,示意他们跟上来。
夏弥和芬格尔如蒙大赦,立刻从正坐上弹起来,跟在玉藻前身后鱼贯而出。
楚子航也站起来,朝两位主神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跟了出去。
正厅里很快就只剩下三个人。
伊邪那美又捏了一个糯米团子,边吃边夸稻荷的厨艺有长进。伊邪那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问路明非要不要也来一杯。
路明非说不喝了,刚从稻荷那边喝了好几轮,再喝就该醉了。
就这样闲聊了片刻,两位主神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团子和酒杯,伊邪那岐收起方才的轻松神色,坐正了身体,语气也沉了几分,说出了他们此行的真正来意。
“龙君大人,伟大的别天神之一,高御产巢日神,要见您。”
路明非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眉毛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
高御产巢日神,掌管“产灵”权柄的别天神——拥有决定生命走向与结果的根源之力。
在神道教体系里,他是真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比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还要古老,在三贵子诞生之前便已存在。
“具体是什么事,那位大神没有告诉我们。”伊邪那美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他只说让我们带话,说您去了就知道了。”
“我问他能不能多透露一点,他只是笑,说到了自然就明白了。别天神们一向就是这个作风,希望龙君大人不要介意。”
“怎么又有谜语人环节,别天神都喜欢这样玩吗?”
路明非叹了口气,身体往后一仰,靠在矮桌边上伸了个懒腰。
他的腿因为之前在沿海处理废墟的事情还有些发酸,腰背也不如平时那么有力,伸懒腰的时候骨节咔嚓响了好几声。
“我从沿海回来到现在还没歇过脚,让我先休息一会儿,养养精神再去见他。”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相视而笑。那笑容很温和,像是在看自家后辈抱怨长辈爱卖关子,既不解释也不反驳,只是默契地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然后并肩走出正厅。
伊邪那美的袖子拂过矮桌边缘时轻轻碰了碰那包还没吃完的糯米团子,但没再拿。
走到门口时,伊邪那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她看见路明非已经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放缓,似是已经睡着了。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眼角那道极淡的倦色照得微微发亮。
“走吧。”伊邪那岐轻声说。
伊邪那美点了点头,替他拉上了纸门。
正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月光还在无声地移动,从矮桌边缘慢慢爬到路明非搭在桌上的手指尖上。
路明非睡得很沉,连酒壶被风吹倒都没醒。